我今年六十一。
洪宪元年冬,我受了个职,叫谒者。秩比六百石。
这个官是做什么的,我说了也没人信——宾赞引对,侍立殿中。说白了就是殿上有人要进来,我引他进来;有人要说话,我传一句话;皇帝坐着,我站在东边第四列,站一整个时辰不许动。
我站的位置看不见皇帝的脸。我只看得见他袍子的下摆,和靴子上沾的一点土。
我这辈子只跟他一个人说过一次话。
那次是他从殿上下来,走到阶前,忽然停住,问了我一句。
他问:你是哪一年跟的我。
我说:中平二十四年九月,辽东抽丁。
他说:抽丁的时候你多少岁。
我说:十七。
他说:那你今年六十一。
我说是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就走了。
他没有问我名字。
我后来在内府又看过一次那册子。
就是中平二十四年“襄平出城”那一摞,五千三百四十七个人名字的那一摞。
那一次不是我偷着看的。是洪宪二年修史,要找中平年间的旧册,我被人叫去搬。搬的时候我又翻了一遍。
中间还是空着一块。
那一块我数过——从正月二十三到正月二十六,四天,一个字也没有。
我那年问过老书吏,他说是蠹鱼吃的。
我这次看清楚了:不是吃的。
吃出来的洞,边上是毛的,一片一片往下掉渣。那一块不是。那一块的边上齐得很,纸是新的纸,纸上有折痕,折痕上没有字。
那四天不是被人吃掉的。
那四天是本来就没有人写。
那四天我知道在哪儿。
正月二十三,主公带三百个人断后,走在最后。那天夜里烧苇塘,风转了,烧死自己九个人。
二十四、二十五,主公在崖缝里。
二十六……二十六我记得不太清了。我只记得那天早上点名,点了两遍,两遍的数不一样。武安国站在木板上,报完以后没有下来,他站在那儿等着,等到有人去叫他,他才下来。
那四天里没有人记账。
因为记账的人跟着走,走的人看不见后面。
我今年站殿的时候常常想那四天。
我不识字的时候,我以为账上写的都是大事。
我识字以后才明白,账上写的是人。
一个人死在什么地方,就是账上的一行字。
那四天没有字,那四天的人就没有地方。
洪宪三年冬,我在内府值房里把那一份名单又誊了一遍。
誊到那四天的时候,我没有空着。
我在那四天上写了四个字。
写的是:断后。不书。
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我手抖了。我不是怕,我是那时候才想明白一件事——
那四天里死的人,不是没有死。
是死的时候,没有人在旁边拿笔。
——陈狗剩,洪宪三年冬,记于内府值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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