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尘没有翻后窗跑。
张婶子说完话就急匆匆回去了，怕被人看见她来报信。苏尘关上门，站在院子里，听着巷子尽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嚷嚷声。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夜里格外刺耳，少说也有七八把。
跑？他跑得了今晚，跑不了明天。老宅不要了？他爹娘就埋在城外黑山脚下，逢年过节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。再说，他这一跑，张婶子一家怎么办？王虎那王八蛋找不到他，转头就能找张婶子的麻烦。
苏尘深吸一口气，把院门虚掩上，退到院子正中央站定。
十几息之后，院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王虎走在最前面，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劲装，腰间别着把镶铜的短刀，身后乌泱泱挤进来十几号人，有王家的护院，也有几个面生的，看打扮像是城外混的，手里提着砍山刀、铁尺、木棍，凶神恶煞地散开，把院子围了半圈。
“小杂种，挺有种啊，不跑？”王虎抱着胳膊靠在院墙上，笑得阴恻恻的，“白天打我的人，晚上还敢在家等着，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有病？”
苏尘没理他，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。十二个，加上王虎十三个。有三个拿着刀的站位靠前，应该是主力。剩下那些拿棍拿尺的站得靠后，气势足但站位松散，一看就是临时凑数的。他白天刚打过周大疤那伙人，知道这些护院的路数，仗着人多势众欺负老百姓还行，真遇上硬茬子，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“王虎，”苏尘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，“我家不欠王家银子，宅子也不卖。你要是来讲理的，咱们找里正评说。你要是来动手的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，把袖子往上撸了撸。
“那就动手。”
王虎脸上挂不住了，手一挥：“给我打！打折腿扔出去！”
三个刀手率先冲上来，呈扇形包抄。苏尘盯着他们的步伐，古玉在胸口微微发烫，那些人的动作在他眼里忽然慢了下来，像是被人按住了快放键——左边那个出刀前肩膀会先沉一下，中间那个习惯先迈右腿，右边那个刀举得太高、腋下全是空当。
苏尘侧身避开左边劈来的一刀，右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，刀脱手飞出。他顺势一脚蹬在中间那人膝盖上，那人惨叫着跪倒。右边刀手的刀这时才劈下来，苏尘矮身一让，刀锋擦着他头顶削过去，他反手一拳砸在对方小腹上，那人弓成虾米，倒飞出去撞翻了两个拿棍的。
三招，三个刀手全躺了。
剩下的护院和混子面面相觑，脚步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。王虎脸色变了，扯着嗓子喊：“上啊！他就一个人！你们十几个人怕个屁！”
又有五六个硬着头皮冲上来，这回学乖了，不单打独斗，围着苏尘转圈找机会。苏尘在人群里游走穿梭，脚底像抹了油，滑得抓不住，手底下却硬得很，一拳一个，一脚一双，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关节、软肋、麻筋这些让人瞬间失去战斗力的地方。十几息工夫，院子里躺了一地。
王虎转身就跑。
苏尘两步追上，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，王虎反手抽出短刀朝后猛刺。苏尘偏头躲过，扣住他手腕一拧，短刀“叮”一声落地。王虎疼得嗷嗷叫，被苏尘按在院墙上动弹不得，脸贴着冰凉的夯土墙，嘴里还在逞强：“你敢动我？我爹不会放过你的！我家跟黑风寨有关系，你等着——”
苏尘把他翻了个面，左手卡住他脖子，右手扬起，作势要扇。王虎下意识闭眼缩脖子，等了半天，巴掌没落下来。
“王虎，”苏尘凑近他耳朵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今天不打你脸。但你给我听好了——从今往后，我家的宅子、我家的地，你王家的人再敢踏进来一步，我打断谁的腿，你心里有数。”
他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：“滚。”
王虎捂着脖子咳了半天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到底没敢再撂狠话，带着满地打滚的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苏尘站在一地狼藉里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方才出手的力道和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，每一拳每一脚都打在了点子上。这种感觉很奇妙，像是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打，他只是顺着那股劲儿走了一遍。
他摸了摸挂在胸前的古玉，玉面微温，那道金色纹路还残留着一丝余热。方才动手的时候，古玉曾短暂地烫了一下，他的感知随之暴涨了一截，这才有了那种“对方动作变慢”的错觉。他隐约明白了，这玉不光能提纯灵气，还能在战斗中帮他看清对手的破绽。
好东西。可惜不能跟别人说。
苏尘把散落一地的木棍铁尺收拾了堆在墙角，关上院门插好门栓，回屋倒头就睡。明天还得进黑山。古玉两次指了同一个方向，他得去看看那底下到底有什么。
天刚擦亮，苏尘就醒了。
他背上药篓，带了块干饼子和一竹筒水，出了城门往黑山方向走。晨雾还没散尽，官道上没什么人，偶尔几个赶早的猎户背着弓弩出城，看见他都点点头，没多话。
进了山之后，苏尘没沿着平时采药常走的小路，而是径直朝黑山深处走。越往里走，路越难行，到后来索性没了路，只能在乱石和藤蔓之间攀爬穿行。奇怪的是，他走得比预想中快得多，脚下轻快，攀爬岩石毫不费力，体内真气运转顺畅，像是给他脚底安了弹簧。
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，苏尘停下来歇脚。
他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啃干饼，嚼了两口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——叮叮当当的，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。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，分辨出声音来自左前方一片密林后面，离他大概几百步远。
苏尘把干饼揣回怀里，猫着腰摸了过去。
穿过密林，眼前豁然开朗。一片被踩平的空地上搭着三个简陋的帐篷，七八个汉子正围着两辆板车忙活。板车上堆着矿石和碎石，旁边还有两个被绑在树上的年轻人，一男一女，穿着灵溪宗的青色弟子服，嘴里塞着布，满脸惊恐。
苏尘一眼就认出了那些汉子腰间的铁尺和王家护院用的一模一样，为首的正是昨天被他打跑的周大疤。
原来王家跟黑风寨勾连，在这黑山深处偷偷挖矿。看那些矿石的成色，大概是低品灵石矿脉，这种小矿在玄洲修真界连台面都上不了，可对边陲小城的土财主来说，那就是一座金山。
苏尘的目光又扫到矿洞入口旁边的地面上，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坑洞，被杂草半掩着，看起来像是天然塌陷形成的。可苏尘胸口的古玉忽然猛地一烫，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穿过杂草缝隙，看见坑洞深处，有一道微弱却清晰的金色光芒在闪烁。
虚影指的方向，果然就是这儿。
苏尘还没来得及细想，周大疤忽然抬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过来，眼神一凝：“谁在那儿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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