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魔岭的清晨,冷风刺骨。
萧烬顺着山阴面的干涸溪沟往下走,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很轻。昨夜的暴雨冲刷掉了岭上的血迹。易水楼的人如果还在山脚搜山,等到的只会是一座空山。
斯斯
刚走到半山腰,藏于袖口内的小黑突然警觉地竖起身子,冲着前方林子发出急促的“嘶嘶”声。
萧烬脚步一顿,闪身贴在一块巨石后。
“小杂种,站住!敢吞我们分舵的钱,老子今天把你剁了喂狗!”
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林子里跌跌撞撞冲出来,壮得像头小牛犊,左胳膊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鲜血狂飙。他慌不择路,被树根绊了一跤,重重摔在溪沟里。
紧接着,四个提着砍刀的汉子追了出来。领头的是个刀疤脸,没有真气外放,但浑身肌肉虬结,气血鼓荡,是个炼血中期的横练武者。剩下三个,只是练过几年外家拳脚的武徒。
刀疤脸一脚踩在少年的背上,吐了口带血的唾沫:“跑啊!你爹修地牢欠的钱,连本带利五十两,今天老子就拿你的命来填!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少年虽被踩在脚下,却拼命挣扎,反手死死抱住刀疤脸的小腿,双臂青筋暴起,竟硬生生将刀疤脸掀了个趔趄,“我爹是被你们扣下的!要钱没有,要命一条!”
萧烬从石头后走了出来。
“他欠你们多少钱?”萧烬开口了,声音稚嫩,却透着死寂。
刀疤脸稳住身形,打量着这个十岁上下、粉雕玉琢的小孩子,气笑了:“哟,哪来的小娃娃?怎么,你要替他还?连本带利五十两!”
“我没钱。”萧烬摇了摇头。
“没钱就滚,别耽误老子办事!”刀疤脸眼睛一眯,凶光毕露。
“不过……”萧烬看着刀疤脸,眼神冷得像冰,“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。现在滚,我不杀你们。”
四个打手爆发出极其刺耳的狂笑。刀疤脸提着刀朝萧烬走来,狞笑道:“小兔崽子,你爹没教过你,出门在外别太狂——”
“老子先剁了你!”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武徒为了抢功,抡起生铁棍,照着萧烬的天灵盖狠狠砸了下去。
萧烬没有躲,随意地抬起左手迎向铁棍。
“铛!”
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。铁棍砸在萧烬白嫩的小臂上,竟被崩出一个缺口,震得那武徒虎口崩裂。而那小孩的手臂上,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。
“怎么可能?!”武徒眼珠子快瞪出来了。
“太轻了。”萧烬反手夺过铁棍,猛地一拽,顺势一记鞭腿扫出。
“咔嚓!”武徒的小腿直接向外折成九十度,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。他惨叫刚发一半,萧烬反手将铁棍贯穿了他的咽喉。
不到一息,秒杀一人。
剩下两个武徒一左一右包抄,萧烬迎着左边的刀锋撞了上去。砍刀劈在他肩膀上如中败革,他一把捏碎那人的颈骨,反手一个耳光,将右边的武徒脑袋抽得转了半圈,当场毙命。
转眼间,三个武徒死状惨烈。
刀疤脸脸上的狂笑彻底僵住了。他终于意识到,眼前这个小孩,肉身强得像个披着人皮的凶兽!
但他到底是炼血中期的武者,常年的厮杀激发了骨子里的凶性。
“老子劈了你!”刀疤脸怒吼一声,体内气血疯狂运转,右臂粗壮一圈,双手握刀,一记力劈华山直取萧烬面门!
等刀锋距离头顶只剩半尺,萧烬沉腰立马,猛地一拳轰出,砸在厚背砍刀的侧面。
“铛——咔嚓!”
气浪炸开,厚背砍刀当场崩碎。刀疤脸狂喷鲜血,双臂寸寸断裂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断了一棵大树,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抽搐。
“滚回去告诉你们管事的。”萧烬瞥了一眼那个吓得尿了裤子的活口,“就说,萧家的人,来找他们收账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啊?”那个壮硕少年瘫坐在溪沟里,狂咽唾沫。
“路过的。”萧烬转过身,杀气收敛,“你叫什么?”
“阿蛮。”少年眼眶红了,急忙爬起来,“我爹给易水楼修地牢,人没回来。我去要人,他们说我爹欠了钱,要把我卖到矿里去。”
萧烬微微点头。这少年天生神力,刚才被踩在脚下还能掀翻刀疤脸。自己刚下山,正好缺个带路的。
“带路,去幽州城。”
“幽州城我熟!”阿蛮猛地拍了拍胸脯,“你救了我的命,以后你说往东,我绝不往西!”
“对了,小兄弟,你叫个啥名”
"林尽"
——
萧烬跟着阿蛮走了半天,幽州城高耸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眼前。
城墙是青灰色的,墙头上站着兵,甲胄在太阳底下反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城门洞里阴凉,一股陈年的潮气扑面而来,混着马粪和汗味。
城门口排着长队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背剑的,挤成一团。有卖糖人的小贩在队伍边上转悠,竹签上插着几个捏得歪歪扭扭的糖猪。
阿蛮一路上嘴没停过,这会儿又开始念叨:“进城之后,你跟着我,别乱看,别乱问。城里有易水楼的人,眼睛毒得很。”
萧烬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的目光,落在了城门边的告示墙上。
最中间那张告示最大,上面画着一个十四岁上下的少年,底下写着一行字:萧家余孽萧烬,年十四,活捉者赏千金,报信者赏百金。
萧烬站在那张告示前,看了很久。
画像上的少年,眉眼已经有了一点棱角,下巴尖尖的,看着比他本人凶。萧烬摸了摸自己十岁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嘲讽。
“看什么呢?”阿蛮凑过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这画得一点都不像。”阿蛮撇嘴,“萧家那小子要是长这样,早被人认出来了。就这死人脸,哪有林兄弟你一半好看。”
萧烬看了他一眼:“你见过?”
“没见过。”阿蛮挠头,“我猜的。”
队伍往前挪。轮到他们的时候,守门的兵丁扫了他们一眼。
一个黑壮少年,一个十岁出头的漂亮小孩。
兵丁的目光在萧烬脸上停了一下,萧烬的心微微一提。
“你,哪家的?”兵丁指了指他。
“我弟。”阿蛮抢着说,“我爹死了,我带他进城投亲。”
兵丁看了看萧烬,又看了看告示上的画像。画像上的少年十四岁,眉眼已经有了棱角;眼前这个十岁,脸圆,眼睛大,像个瓷娃娃。
“进去吧。”
萧烬低着头,跟着阿蛮进了城。走出十几步,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湿了。小黑从他袖子里探出脑袋,嘶了一声,萧烬伸手把它按了回去。
幽州城很大。街两边是铺子,酒旗、药幌、铁匠铺的锤声混在一起。街上的人摩肩接踵,有穿长衫的,有扛麻袋的,有腰里别着刀的。一个卖炊饼的推着车从旁边挤过去,车轱辘压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,哐当一声。
阿蛮像回了家,一边走一边指:“那是东市,卖吃的。那是西市,卖药的。那边是赌坊,别去,黑得很。”
萧烬没说话。他在看,看街上有多少易水楼的人,看哪条巷子能进能出,看城门的兵什么时候换班。
“你胳膊怎么了?”他忽然问。
阿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。袖子被血浸透了,贴在肉上,已经干了,结成一层黑壳。
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
“找家药铺。”
“不用,我皮糙肉厚——”
“找家药铺。”萧烬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阿蛮看了他一眼,不吭声了。
回春堂在城西,门面不大,挂着一块旧匾,匾上的金字掉了漆,只剩下一个“春”字还算完整。
柜台后面坐着个姑娘,十六七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正低头打算盘。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,响得很匀。铺子里有一股药香,苦中带一点甘。
“抓药还是看病?”她头也不抬。
“看病。”萧烬说。
“看病加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看什么病。”
阿蛮把袖子撸起来。姑娘抬眼看了一眼,放下算盘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:“金疮药,三十文。”
“这么贵?”
“嫌贵去别家。”
阿蛮不吭声了。萧烬摸出几枚铜板,放在柜台上。铜板在柜面上转了两圈,才停住。
姑娘接过钱,目光落在萧烬的手上。那双手很白,很嫩,指尖透着粉。可她看了两眼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把手伸过来。”
萧烬没有动。
“我看看你的脉。”姑娘说,“你这脸色,不像没病的。”
萧烬沉默了一下,把手伸了过去。姑娘两根手指搭在他腕上,搭了三息。
她的眉头,越皱越紧。
“你这脉……”她抬起头,看着萧烬,压低声音,“根本不像十岁。”
萧烬的心一紧:“我天生体弱。”
“体弱?”姑娘笑了一下,那笑有点冷,“你这脉象,气血如龙,比我见过的化气境修士都要狂暴。你跟我说体弱?”
就在这时,药铺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。
“苏小满!这个月的钱呢?”
三个人走了进来。领头的是个瘦猴似的中年人,穿着一身灰袍,腰里挂着一块铁牌。铁牌上刻着一个“易”字。
易水楼。
苏小满的脸色,一下子冷了下来:“张管事,这个月才过了一半。”
“过了一半怎么了?”张管事走到柜台前,一巴掌拍在柜面上,算盘跳了一下,“分舵主说了,这个月加三成。拿不出来,就拿你这药铺抵。”
苏小满没有说话。她的手在柜台底下慢慢攥紧了。
萧烬站在旁边,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阿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冲他摇了摇头。萧烬看了阿蛮一眼,又看了看苏小满,把手收了回去。
苏小满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钱袋,扔在柜面上。
“拿了,滚。”
张管事掂了掂钱袋,咧嘴笑了:“早这么痛快,不就没事了?”
他把钱袋塞进怀里,转身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:“对了,分舵主说了,今晚那批货到,地牢里缺人手。你爹当年欠的账,还没清呢。”
苏小满的脸色,瞬间白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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