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册子,林锋看了三夜。
三夜里,他把两千八百个名字看了一遍。
一千七百个空的。
一千一百个实的。
实的里面,有三百六十个,是去年勤王走的。
有一百零三个,回来了。
回来的那一百零三个名字后面,张彪画了一个小圈。
“三爷,这小圈是什么。”
“是回来了。”林锋说。
“那没回来的呢。”
“没回来的,”林锋说,“张彪在旁边写了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殁。”
王福不说话。
“王福,你数一数,有多少个‘殁’。”
王福数了。
“三爷,两百五十七个。”
“两百五十七个。”林锋说,“加上今年守城死的两百三十个,四百八十七个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。
合上之前,他翻回第一页。
“王福,你过来。”
“三爷。”
“你看这一千七百个空名字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笔迹是一样的。”
王福凑近看。
“三爷,是一样的。”
“一个人编的。”林锋说,“王福,一个卫所的兵,册子上要有籍贯、年龄、相貌、疤。这一千七百个,什么都没有。就一个名字,一个数。”
“那这些名字……”
“这些名字,连编的人都懒得编。”林锋说,“他编到第三百个,就开始写‘王二’‘王二’‘王二’。”
“三爷,重名字也能领饷。”
“能。”林锋说,“因为发饷的时候,没人念名字。发饷的人只数人头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三页是空白。
第三页空白上,有一个手印。
手印旁边,一行字:「此册交朱由栩。张彪。崇祯三年五月初六。」
字写得很正。
“三爷,这是张指挥写的。”
“是他写的。”林锋说,“王福,他连交册子,都要留一张字据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当了二十九年兵。”林锋说,“二十九年,他做什么都要留凭据。留了凭据,将来有人查,他就不用辩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。
“王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张彪说,他十一年死过四百三十七个兵。这本册子上,写的是四百八十七个。”
“三爷,差五十个。”
“差五十个。”林锋说,“这五十个,是今年守城死的。张彪还没写上去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王福,我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把这本册子,抄一份。”
“抄给谁。”
“抄给道台。”林锋说,“抄给布政使司。抄给都司。”
“三爷,这是卫所的兵册。抄出去,就是——”
“就是死罪。”林锋说,“王福,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抄。”
“抄。”林锋说,“王福,这本册子上有两千八百个名字。一千七百个是空的。这一千七百个空名字,十一年吃了四万三千两银子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曹安国参我四条,说我擅兵、擅财、擅名。”林锋说,“我这四条,加起来,不如他一条。”
“哪一条。”
“空额。”林锋说,“王福,一个人吃空额,是贪。一千七百个人吃空额,是制度。曹安国参我,是替制度说话。我把这本册子递上去,是打制度的脸。”
“三爷,打制度的脸,会被制度打死。”
“会。”林锋说,“可我要是不打,制度就会先打死我。”
五月初十,抄完了。
一共抄了四份。
一份给道台,一份给布政使司,一份给都司,一份留着。
“三爷,怎么递。”
“不递。”
“不递?”
“不递。”林锋说,“先放着。”
“三爷,放着做什么。”
“等着。”林锋说,“王福,曹安国的第五条,还要多久。”
“吕成说,道台的回文四月半到。”
“四月半到了。”
“到了。”王福说,“三爷,回文到了,曹安国就该递了。”
“他递,我就递。”林锋说,“他递第五条,我递这本册子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
墙上,一百七十道刻痕。
他拿起凿子。
第一百七十一道。
“三爷,这道是什么。”
“这道是一个数。”林锋说。
“什么数。”
“四百八十七。”林锋说,“王福,我要记住这个数。四百八十七个人,死在卫所的账上,死在空额上,死在这个制度上。”
他把凿子放下。
“我要让这个数,变成一个能说得出去的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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