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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八章 不换

《汉中庶子》 郭大大/著, 本章共2309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7 10:25

张彪是四月十二来的。

他没带兵,只带了四个人。两个亲兵,一个书办,一个周百户。

他今年四十六岁,个头不高,肩膀很宽,脸上有一道旧疤,从左边眉毛拉到耳朵。

汉中卫指挥使,正三品。

林锋在偏院门口迎他。

“张指挥。”

“三公子。”张彪笑了一下,“早就想来,一直没工夫。”

“指挥肯来,是偏院的福气。”

“别这么说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我今天来,不是以指挥的身份来的。”

“那以什么身份。”

“以邻居的身份。”张彪说,“瑞王府在这条街上二百多年了,汉中卫在城西也二百多年了。街坊邻居,该串个门。”

他说着,已经抬脚往里走。

林锋让开半步。

工坊在偏院西侧,三间打通,地上铺着青砖,墙上挂着工具。靠墙一排木架,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枪。

三百二十七杆。

张彪走到架子前面,站住。

他没有立刻伸手,先看。

看了一炷香。

“三公子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这架子,是谁做的。”

“木匠做的。”

“我知道是木匠做的。”张彪说,“我问的是,这架子上的格子,为什么一样宽。”

“因为枪一样长。”

“枪一样长,所以格子一样宽。”张彪说,“那要是有一杆枪,比别的短一寸呢。”

“那就单独放。”

“单独放。”张彪说,“为什么不把格子做成活的,能挪。”

林锋看着他。

“因为活的东西,会松。”他说,“松了,枪就会倒。倒了,枪就坏。”

张彪点了一下头。

他伸手,从架上取下一杆枪。

动作很稳。

他把枪托在手里,掂了一下。

“轻。”

“四斤七两。”

“卫所的鸟铳,六斤二两。”张彪说,“轻了一斤半。轻了好,端着不累。可轻了,后坐就大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怎么弄的。”

“枪管薄了半分。”林锋说,“壁厚从三分二减到二分七。”

张彪的手指在枪管上摸了一遍。

“薄了半分,炸膛呢。”

“炸过。”林锋说,“三月里炸过一杆。断了三根手指。”

张彪抬起眼。

“谁的。”

“黄铁匠的。”

“他现在在哪儿。”

“在工坊。”林锋说,“用左手打铁。”

张彪沉默了一下。

“你没让他走。”

“没让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他没做错。”林锋说,“错的是我给的尺寸。”

张彪把枪放回架上。

他在工坊里走了一圈。

看磨石,看钻,看那杆量壁厚的铁尺。

铁尺摆在案上,一尺长,一寸宽,边上有刻痕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

“量壁厚的。”

“怎么量。”

林锋拿起来,把尺子的一头插进枪口,贴着内壁,另一头卡在外壁上。尺身上有一道滑槽,槽里一个小铜块,滑到贴住外壁,铜块的位置就在刻痕上。

“这里。”林锋说,“二分七。”

张彪接过尺子,自己量了一遍。

“一分不差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尺子,谁做的。”

“我画的样,黄铁匠打的。”

张彪把尺子放下。

他看着林锋。

“三公子,我问一句。”

“指挥请问。”

“你这半年,做了这么多事。”张彪说,“你想得到什么。”

林锋没有立刻回答。

“我想活。”

张彪笑了一下。

“这话,我今天听第二遍了。”

“第一遍是谁说的。”

“你父王。”张彪说,“他昨天派人到卫所,说了一句话:我这儿子,只是想活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三公子,”张彪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信这句话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因为你要是想别的,你就不会去造枪。”张彪说,“想夺权的人,第一件事是养人。你养的是匠人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那排枪。

“三公子,我今天来,带一句话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这些东西,要是给卫所,能换一个千总。”

工坊里静下来。

赵虎在门口站着,手按在腰上。

林锋没有动。

“千总。”他说,“正六品。”

“正六品。”张彪说,“你这半年,花了两千多两银子,死了人,落了罪名。给卫所,一个千总,什么都有了。官身,粮饷,名分。”

“条件呢。”

“条件是你得归我。”张彪说,“枪归卫所,人归卫所。你在卫所做,我给你一个千总。三年,你能升到守备。”

“要是我不换呢。”

张彪看着他。

“不换。”他说,“不换,你就还是瑞王府的一个庶子。庶子没有官身。没有官身,你造的东西,就是私造。私造火器,是什么罪,你比我清楚。”

“清楚。”

“那你换不换。”

林锋站着。

他看着张彪。

“张指挥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我问一句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我要是换了,这三百二十七杆枪,第一仗打谁。”

张彪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
“我的意思是,”林锋说,“汉中卫的兵,一年领不到四个月的饷。领不到饷的兵,不会替朝廷打仗。他们只会替给钱的人打仗。”

“你在说卫所吃空额。”

“我在说,我把枪给卫所,这些枪不会打在流寇身上。”林锋说,“它们会打在粮车上,打在盐船上,打在不肯交‘例银’的商户门上。”

工坊里没有声音。

张彪的脸色没有变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个笑很轻。

“三公子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今年二十一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二十一岁的人,说话像个五十岁的。”张彪说,“我二十一的时候,还在西安城里替人抬棺材。”

他往门口走。

走到门口,停下。

“三公子,我不逼你。”

“谢指挥。”

“我不逼你,不是因为我心善。”张彪说,“是因为你现在还不值当我逼。”

他转过身。

“可你记住一件事。”

“指挥请说。”
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我听了。”张彪说,“你说卫所的兵不会替朝廷打仗。这话,你说对了一半。”

“哪一半。”

“他们不替朝廷打仗,是因为朝廷不给他们饷。”张彪说,“三公子,我告诉你一件事:汉中卫额定两千八百人,实在一千一百人。这一千一百人,一年要用一万二千石粮。朝廷给六千石。”

“剩下六千石呢。”

“我贴。”张彪说。

工坊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麻雀叫。

“三公子,我吃了七百个空额。”张彪说,“这七百个空额的饷,我一粒没往自己家里拿。我拿它买了粮,买了布,买了药。这十一年,汉中卫没饿死过一个兵。”

他抬起手,指了指那排枪。

“你这枪好。真的很好。”张彪说,“可你只有三百杆。三百杆枪,救不了汉中卫。一千一百个人,要吃饭。”

他走出门。
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
“三公子,还有一句话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你刚才那句话,说得很好。”张彪说,“‘领不到饷的兵,只会替给钱的人打仗。’”

他笑了一下。

“你猜,现在给钱的人是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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