啪!
矿道入口,长鞭划破浓稠黑雾,炸出一声脆响,穿透谷底潮湿沉闷的空气。
“都快点!磨磨蹭蹭,今晚谁都别想领到稀粥!”
看守厉声催促,一众囚徒垂着头、塌着肩,满脸麻木倦怠,鱼贯钻进漆黑矿洞。
两侧岩壁常年浸泡瘴毒水渍,湿冷黏滑,无数细缝源源不断渗落毒水。
滴答……滴答……
单调空寂的滴水声,在幽深狭长的地底通道反复回荡,衬得整条矿道死寂森寒,压抑逼人。
凌辰混在人群末尾,小臂皮肤上牢牢糊着一层漆黑腐脉毒膏。
阴寒剧毒顺着毛孔肌理,丝丝缕缕钻透血脉,持续侵蚀肉身经脉。
他刻意弯腰驼背,脚步虚浮拖沓,面色惨白虚弱,一副体力透支、随时都会毒力翻涌栽倒的模样。
三年谷底蛰伏,他早已深谙藏锋示弱。所有人都认定,他只是一具被剧毒、苦役日夜磋磨、苟延残喘的废躯残魂。
身旁一名中年囚徒微微侧首,压着极低的嗓音,语气藏着几分不忍。
“凌辰,今早赵奎亲自过来,给你敷的又是腐脉毒膏?”
凌辰微微颔首,气息虚弱:“嗯。”
“真是造孽。”中年囚徒飞快瞥了眼不远处巡守的周虎,声音压得更沉,“整整三年,每月一次,从无间断。这毒膏歹毒至极,寻常囚徒沾之即经脉溃烂、当场废亡,你居然硬生生扛了三年。”
凌辰眼底不起半点波澜,语气淡得没有温度:“熬着罢了。”
“熬?”中年人苦涩一笑,满眼颓然无力,“这阴瘴谷,最不缺硬骨头。可再硬的骨气,熬到最后,照样化作一滩烂肉、一堆枯骨。”
“赵家心思歹毒至极,从不明面杀你。就靠毒膏、瘴气、苦役日复一日耗你生机。等你哪日毒发身死,所有人只会当你是被谷中剧毒耗尽性命,他们双手干净,半分因果都沾不上。”
话音未落,后方骤然传来沉重粗暴的靴底踏石声。
周虎大步逼近,目光凶戾扫过二人。
“嘀嘀咕咕什么废话!”他扬鞭怒指矿道深处,“老老实实挖矿干活!谁敢偷懒私语,直接丢进深处瘴穴喂兽!”
中年囚徒浑身一颤,瞬间闭紧嘴巴,攥紧石镐埋头凿岩,再不敢多言半句。
周虎径直走到凌辰身侧,双臂抱胸,居高临下死死盯住他,视线如钉,寸步不移。
“别给我耍任何花样。”他冷嗤出声,“今日我全程盯着你,但凡有一丝异样动静,我立刻上报赵管事。”
凌辰缓缓弯腰拾起地面粗糙石镐,抬臂动作缓慢绵软,力道虚浮无力,完美一副油尽灯枯的孱弱姿态。
“我不敢。”
“最好如此。”
周虎冷哼一声,稳稳钉在数步之外,目光死死锁定,分毫不肯放松。
咚、咚、咚。
石镐反复砸击岩壁,沉闷震感顺着小臂传遍周身。
每一次震动,都牵动小臂外敷的腐脉毒膏,刺激早已溃烂的肌理血脉。潜藏体内经年累月的蚀脉旧毒瞬间被引动,刺骨麻痛顺着残破经脉疯狂蔓延,席卷四肢百骸。
外人所见,只是他肉身遭毒、体力不支的狼狈模样。
无人知晓,他识海深处,正承受一场无人可见的炙烤。
昨夜擂台私斗的风声入耳后,火种残留的躁动并未平息。此刻周身新旧剧毒齐齐翻涌,源源不断被识海深处的赤金火种拉扯、吞噬、炼化。
火种遇毒则盛、遇煞则强。
可每吞一分阴毒煞气,至阳烈火便反向灼烧一分神魂本源。
这早已不是皮肉痛楚,是灵魂被烈焰反复舔舐、撕裂的极致酷刑。
凌辰握镐的指尖微不可察发颤,细密冷汗层层浸满额角。
他心神绷至极致,死死守住底线。
不能贪多。
焚天火种无智无性、不分善恶,阴毒、煞气、生机、神魂,但凡可吞之物,一概疯狂掠夺。
若是任由凶火肆意暴食毒煞,无需赵家出手、无需瘴毒夺命,这团伴他绝境求生的火种,会先一步焚尽他的神魂,让他形神俱灭。
三年谷底博弈,他无数次游走在魂飞魄散的边缘。
火,是他绝境唯一生路。
亦是悬在头顶、随时落命的无上屠刀。
哐当。
一块碎石被镐头凿落,滚入脚下积水,溅起细碎浊花。
周虎眯起双眼,打量着他疲软无力的动作,满脸讥讽轻蔑。
“就这点力气?三年了,依旧是这副废物模样。灵脉碎透的人,一辈子都翻不了身。”
凌辰垂眸盯着岩壁,凿岩动作未停,嗓音沙哑淡漠:
“残躯罢了,本就无力。”
“还算识相。”周虎冷笑,“安分干活,少动歪心思。赵管事说了,你越是老实,便能多苟活几日。”
矿道稍远处,两名囚徒一边凿击岩壁,一边压低声音闲谈,细碎字句顺着潮湿空气清晰飘来。
“周虎盯凌辰盯得也太紧了,半步都不肯挪窝。”
“赵家亲自交代的肥差,办妥了就能往上攀一步,他自然拼命巴结。”
“盯再紧又如何?灵脉尽碎、身中死毒,早已是定死的废人。”
“难说,三年前那可是青云外门第一天骄,谁也不知道有没有藏住底牌。”
“底牌再强又怎样?蚀脉死毒缠身、阴瘴谷囚笼,再高天资,早晚烂死在这里。”
凌辰神色漠然,充耳不闻。大半心神始终固守识海,死死压制躁动不休的焚天凶火,精准把控吞噬毒煞的分寸,不敢有半分失控。
又一缕岩壁渗出的阴煞毒气顺着呼吸涌入肺腑,汇入血脉。
嗡——
识海赤金火种骤然暴涨一瞬!
狂暴火劲翻涌炸开,焚魂剧痛瞬间翻倍碾压神魂!
凌辰眼前猛地一黑,强烈眩晕感席卷脑海,握镐的手臂骤然僵住,石镐险些脱手坠落。
“怎么?撑不住了?”
周虎瞬间捕捉到异样,立刻跨步上前,眼神锐利如刀,死死盯住他的脸色。
凌辰屏息凝神,强行压下识海翻涌的烈火戾气,眉头微蹙,面色愈发惨白,恰到好处露出毒力彻底发作、难以支撑的虚弱痛感。
“旧毒翻涌,稍稍不适。”
周虎细细打量半晌,只看得见他满脸痛苦、摇摇欲坠的孱弱模样,丝毫窥探不到神魂深处的博弈。
他嗤笑一声,语气满是漠然:
“知道疼就安分干活。在这谷底,受苦,才是你的本分。”
说罢,他再度退至原位,监视依旧寸步未松。
凌辰缓缓吐出一口压抑浊气。
火种慢慢消化侵入体内的阴煞毒力,火势稍稳,可神魂灼烧的刺痛层层叠加、久久不散。
三年摸索,他早已摸清火种规律。
毒煞越盛,火种越强;火种越强,神魂反噬便越凶戾。
每一次以毒养火,都是一场赌上神魂本源的生死博弈。心神稍有松懈,便是万劫不复。
身旁中年囚徒再次压低嗓音,善意提醒:
“凌辰,你千万小心。矿道最深处那片矿层,瘴气煞气是外头数倍,凶得离谱,没人愿意进去干活。”
“周虎盯你这么久,待会儿必定派你进去。那片死地,十进无归,不少人进去就再也没出来。”
凌辰侧首,轻声道谢:“多谢提醒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中年人轻叹一声,眼底尽是麻木悲凉,“我们都是谷底蝼蚁,互相搭句话罢了。只是你再小心,也躲不开赵家的算计。他们就是要借深处剧毒,彻底耗死你。”
话音刚落,周虎冷漠的呵斥即刻响起。
“凌辰!”
他抬手指向矿道最幽深、黑雾最浓郁的尽头,语气不容置喙。
“最里面矿层,归你开采。”
“旁人肉身扛不住浓郁瘴毒,你身中重毒,正好合适。”
赤裸裸的针对,毫不掩饰的加害。
凌辰抬眼,望向那一片漆黑沉沉、黑雾翻涌不散的矿道深处。阴风瑟瑟,煞气锁空,是整条矿道最凶险的必死死地。
他面色平静无波,淡淡应声:
“遵命。”
“还算听话。”周虎面露冷色,厉声警告,“我就在洞口守着,别妄想借机耍任何小动作。但凡察觉半点异样,我立刻进去拿你!”
凌辰握紧粗糙石镐,孤身一人,缓步踏入无边幽深的黑暗之中。
越往深处走,刺骨寒意越重。
浓稠阴煞扑面而来,顺着毛孔、呼吸、旧伤疯狂侵入体内。
小臂腐脉毒膏余毒、周身经年蚀脉旧毒、矿道深处狂暴阴煞——
三重剧毒层层叠加,在血脉之中肆意肆虐、疯狂暴涨。
识海内,赤金火种瞬间彻底沸腾!
熊熊烈焰疯狂翻涌,贪婪吞噬着海量毒煞资粮,火势节节攀升,愈发霸道凶戾。
对应的灼痛铺天盖地碾压而来,像是万千明火落在神魂之上,寸寸炙烤。
凌辰脚步一顿,后背死死抵住冰凉岩壁,牙关紧咬,浑身肌肉紧绷颤抖。细密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,砸在黑石地面。
痛深入魂魄,无可言喻。
可他眼底没有半分崩溃、半分求饶。
想要挣脱囚笼、撕碎赵家算计、打赢那场被逼上门的私斗死局,他就必须扛住这份折磨。
烈火是噬命凶劫,亦是他唯一的破局生路。
凌辰缓缓抬眼,漆黑瞳孔深处,一抹锋利赤红火光转瞬即逝,快得如同错觉。下一瞬尽数敛尽,再度恢复孱弱苍白、毫无威胁的废人模样。
洞口传来周虎不耐烦的粗暴喝喊:
“愣着干什么!赶紧挖矿!敢偷懒耍滑,有你好果子吃!”
凌辰深呼吸一口,压下所有翻涌的戾气与剧痛,握紧石镐,一步步迈向更深的黑暗。
他心底澄澈如镜。
赵家自以为算尽一切,借毒耗命、借苦磨躯,想让他无声无息枯死谷底、死得悄无声息。
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。
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必死毒煞绝境,于他而言,恰恰是养火淬魂、蛰伏蓄力的资粮。
幽深死寂的地底矿道,单调沉闷的凿岩声缓缓响起,孤寂却无比坚定。
黑雾覆身,剧毒缠骨,烈火藏魂。
世人皆以为弃子沉沦、朽木将枯。
唯有凌辰自知——
炼狱蛰伏,火养神魂。
那场刻意逼迫、私设而来的擂台死斗将至,他的逆天翻盘棋局,正于无人窥见的黑暗深处,悄然酝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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