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晌午,城门口来了一顶青呢小轿。四个轿夫抬得稳稳当当,轿杠不晃,脚底没声。轿帘半掀,露出半张脸——下巴尖,颧骨高,一双三角眼眯着,像没睡醒。手里摇着把纸扇,扇骨磨得发亮。
血爪道人早候在城门口,见了轿子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"焦、焦执事……"
"血爪啊。"轿子里的人没下轿,声音懒洋洋的,"你发的传讯符,本执事看了。极品灵石,稀罕东西。你没糊弄我吧?"
"不敢不敢。"血爪道人堆着笑,腰弯得比往日更低,"东西就在小的住处,一直替大人守着,谁也没敢动。"
"带路。"
轿子抬进城。
而此刻,城东棚子里,叶烨已经得了信。
一个半大孩子,跑得满头汗,扒着棚子门,气都喘不匀:"叶、叶哥,焦执事来了。血爪大人让我来报,说……说让您按之前说的办。"
"知道了。"叶烨说,"你出去,跟老赵头说,按之前商量的来。别慌,腰该怎么弯,还怎么弯。"
"哎。"
孩子跑了。
阿九蹲在棚子口,竖着耳朵,小脸绷着。
"哥,"她小声说,"来人了。"
"嗯。"
"是个坐轿子的,呼吸很稳。"阿九说,"比血爪道人厉害。"
叶烨看她一眼。这耳朵,是真灵。
"你怕不怕?"他问。
阿九摇摇头,又点点头:"怕。可你说了,装一装,就过去了。"
叶烨摸了摸她的头:"对。装一装,就过去了。你在棚子里,哪也别去。"
"那你呢?"
"我出去转转。"叶烨说,"装个最不起眼的杂役。"
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破衣裳,把领口扯松,往脸上抹了把矿灰。镜子里看,就是个刚下工的矿奴,灰头土脸,没半分出挑。
他走出棚子,混进矿场。
焦执事的轿子,正从矿场过。
焦执事没看血爪,眼睛扫矿场。矿奴排着队领饭,安安静静,没人乱,没人挤,伙房门口热气腾腾,飘着饭香。
这饭香,是叶烨昨天定的"一天三顿"。可今天他让人减了半勺——演戏要演全套,太丰盛了,焦执事一眼就看出不对。
一个瘦小的矿奴端着碗,从轿边路过,头也不敢抬,身子缩成虾米,贴着墙根一点点挪。焦执事的扇子在他后颈上点了一下,那矿奴腿一软,差点把碗摔了——这一下,是真怕,不是装的。
"血爪。"焦执事忽然说,"你这矿上,怎么这么规矩?"
血爪心里一咯噔:"回大人,小的……小的一直管得严。"
"哦?"焦执事不咸不淡,"我记得,你以前管得也严。可矿奴,一个个跟行尸走肉似的。今天这几个,眼睛怎么是活的?"
血爪的后背,一层汗就下来了。
"回大人,是、是最近伙食好了些,人有力气,就……"
"行了。"焦执事打断他,"带我去看灵石。"
血爪道人如蒙大赦,赶紧在前头领路。
叶烨混在矿奴堆里,把头埋低,跟着人群慢吞吞地往矿洞方向挪,余光一直锁着那顶轿子。
焦执事一路看,一路看。这人不蠢,相反,精得很。他看人,看的是眼神,看的是后颈的弧度,看的是那些人弯腰时,是习惯性的佝偻,还是装出来的僵硬。
叶烨心里数着。
演得最像的,是那些真的被吓怕了的——他们不用装,见了焦执事,腿肚子自己就软。演得最不像的,是几个半大孩子,三天前听他说了"站起来当人",今天腰就弯不利索,眼神还忍不住往轿子那边瞟。
叶烨不动声色,朝那几个孩子使了个眼色,往矿洞深处努了努嘴。
孩子们会意,缩着脖子,躲进了矿洞的阴影里。
青呢小轿停在血爪的院子前。
叶烨没进矿洞。他把肩上的筐子搁到墙根,空着手,贴着青砖院的墙根底下过。
院里的话听不真切,只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。焦执事的声音懒洋洋的:"……极品灵石……没糊弄我吧?"接着是血爪低得发虚的赔笑。再往后,一声"成色不错"。
叶烨的脚没有停。他刚绕过院墙,奴印里,血爪的神魂猛地颤了一下。紧接着,焦执事的声音陡然拔高,这一句,隔着墙也灌进了耳朵:"……你这矿城,太顺了。"
叶烨脚步一滞,随即又稳住了。他没回头,把"太顺了"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——昨夜他翻来覆去想的,就是这句话。
一座矿城,太顺,就是破绽。真要滴水不漏,就得让焦执事看见他想看见的东西。这些东西,他昨夜就备好了。
他从墙根直起身,往回走。老赵头蹲在伙房对面的墙根,看见他,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"按第二套来。"叶烨从他身边过,声音压得极低。
焦执事出了院子,在城里转。
叶烨混在人群里,远远跟着。
他看得见,全城的人,都在装。
老赵头缩在墙根,装得比谁都像——两条腿肿着,靠在墙上,有气无力地哼哼。几个妇人低着头,把孩子的脸按在怀里,不让孩子哭。矿洞口的青壮,一个个猫着腰,机械地搬着石头,眼神灰扑扑的。
连被奴役的两个小监工,都低着头,拿着鞭子在矿场边上来回踱步,鞭子拖在地上沙沙地响,活脱脱两个凶神恶煞的监工。
这一路,焦执事走走停停,看不出什么破绽。
可叶烨的心,却越来越沉。
不是哪儿露了馅,是这出戏演得太顺了。
全城四百六十三口人,下矿的、领饭的、看娃的、修墙的,各就各位,没一个出错。没有孩子突然哭,没有谁家争一口饭,没有监工错手抽错人。整座城,像一口上足了油的磨,转得又匀又稳,连个杂音都没有。
一座真正的矿城,不是这样的。
真正的矿城,乱。该有哭声,该有骂声,该有鞭子抽在人身上的脆响,该有饿急了的矿奴为半块窝头扭打。那才是仙门眼里的"正常"。
可这太顺了,本身就是破绽。焦执事这双眼睛,看的不是哪儿露馅,是找"乱"。一座四五百口人的矿城,连个打喷嚏的都没有,他凭什么信?
所以那场乱,必须他自己给。
伙房门口,两个青壮矿奴为半块窝头扭打起来,滚在地上,骂得脸红脖子粗,一个把另一个的碗踹出去老远,半碗稀粥泼了一地。
血爪道人三步并两步赶过来,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:"他娘的,饿死鬼投胎?都给老子滚起来!"
两个青壮爬起来,低着头,缩进人堆里。血爪道人转身,朝焦执事赔笑:"大人见笑了,都是些贱骨头,一天不抽就皮痒。"
焦执事没说话,看了那摔碎的碗一眼,又看了血爪一眼,慢慢摇着扇子,继续往前走。
叶烨在人群里,看着焦执事摇扇子的手。那只手,松下来了。
焦执事没说话,转了一圈,走到城门口,站定,回头,看了这座城很久。
"血爪。"
"小的在。"
"这城,"焦执事慢悠悠地说,"今天是真热闹。"
血爪道人琢磨不透这话是夸是骂,腿肚子又软了一下。
他顿了顿,三角眼扫过血爪,又扫过城头那根光秃秃的旗杆。
"我这人,信邪。"焦执事说,"越顺的地方,越有鬼。你最好,把那股子'顺'劲,给我查明白。别等我再来,看见的,还是这么一副死相。"
"是是是,小的记下了……"
轿子起,四个轿夫抬着,出了城。
焦执事,走了。
叶烨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顶青呢小轿越走越远,直到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。
他长出了一口气。
这场戏,演过去了。
他刚要转身,灰字在眼前跳了一下。
【信仰值 +1】
【信仰值 +2】
【信仰值 +1】
不是阿九,是人群里那些看着他、又飞快低下头的人。
他们信仰他——信他能护住他们,信他能带着他们,在这仙门眼皮子底下,偷出一口气来。
叶烨转过身,人群还站在原地,没人敢先动。
他没再站上那辆矿车。走到伙房门口,掀开锅盖看了一眼,回头说:"从明天起,饭照三顿,满勺。"
人群静了一瞬。
没人鼓掌,没人喊好。只是攥着碗的手,一只一只,收紧了。
叶烨看着那一片攥紧的手,没有笑。
他知道,这口气,还不到直起来的时候。
夜里。
叶烨盘膝坐在棚子里,摊开掌心。
那个"契"字,结了痂,又渗着血。
焦执事走了,可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关。
焦执事那句"越顺的地方,越有鬼",是警告,也是悬在头上的刀。他当着焦执事的面把"乱"演足了,可焦执事走的时候,看这座城的眼神,还是带着钩子。
这刀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。
他得在刀落下之前,变得足够强。
强到,不用再演戏。
强到,能让这一城的人,真的,站起来。
他低头,看向怀里的那份名单。
四百六十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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