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清晨，写字楼的电梯载着络绎不绝上班的员工缓缓上行。阳光透过电梯镜面，折射出一层薄薄的亮光。
石晓丽距离三十天离职交接期满，仅剩最后十一天。她心里已经做好打算，等交接全部结束，就彻底离开这家耗尽自己欢喜与狼狈的工厂，换一座城市重新开始生活。过去的爱恨纠葛，她打算全部埋葬在这里。楚文婷已经可以独立处理绝大多数基础跟单工作，实验台账、单据流转、普通项目对接，全部上手流畅，看上去一切都在按离职流程平稳推进。
上午十点，公司高层临时召集PE部门核心人员，召开紧急项目启动会议。会议室气氛凝重，和往日常规例会截然不同。
市场部刚刚传来重磅消息：国内头部大厂菊花公司，计划启动新一代旗舰手机配套电池的招标，这个项目如果能够成功拿下，可以直接为公司带来百分之三十的年度订单份额，是足以决定公司接下来两年营收规模的重大机遇。
会议室投影幕布上，铺满菊花手机电池项目的招标技术要求、交付周期、商务条件。所有人看完材料，脸上都压着一层沉甸甸的压力。
项目难点十分突出：菊花方时间卡得极紧，前期商务对接、样品跟进、技术需求同步、海量实验单据与物料台账，需要一名经验丰富的资深跟单人员全程牵头统筹。跟单岗位不仅仅是录入单据，还要游走在市场、研发、产线、客户四方，协调冲突，把控节点，应对客户随时提出的需求变更。楚文婷虽然悟性极高，但跟单岗位毕竟入职时间太短，从未独立操盘过这种级别大客户的完整项目，直接把菊花项目交到她手上，风险太高。
大家下意识看向宇菲，她手里正攥着水果手机电池百分之四十八订单的核心项目。水果项目正处在量产落地最关键的攻坚节点，壳体良率、电池安全测试、专利落地一大堆棘手难题堆在她案头，通宵加班已是常态。宇菲分身乏术，完全不可能从水果项目抽身出来再接下菊花的招标工作。
会议室里面，部门负责人眉头紧锁，挨个扫视在场人员。整个PE部门翻来覆去筛选，有过大客户完整跟单流程经验、熟悉全套客户对接流程的，只剩下还处在离职交接期的石晓丽一个人。她做了两年跟单，资历不算最深，但眼下部门里只有她独立跟过这类头部客户项目。
石晓丽坐在会议靠后的位置，听见高层的讨论，心头猛地一沉。她原本只想安安稳稳熬完剩余十一天交接期，从此一走了之，万万没有想到，一个分量如此之重的新项目，会在这个节骨眼砸到自己头上。
部门总监环视一圈，最终目光定格在石晓丽身上，语气郑重：“石晓丽，情况你也看见了。菊花这个项目对公司生死攸关。现在整个部门，只有你有头部客户跟单的完整流程经验。宇菲被水果项目死死绊住，根本抽不开身，楚文婷跟单岗位资历尚浅扛不住这么大的盘子。公司希望你可以暂停离职流程，以项目借调的形式留下来牵头菊花手机电池招标全流程。项目周期预计三到四个月，项目结束后你再决定去留，公司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话音落下，会议室瞬间安静。
石晓丽下意识攥紧手中的会议记录本，指尖泛白。她内心无比矛盾。一边，她迫切想要逃离这个充满伤心回忆的地方，远离欧阳工，远离宇菲，彻底斩断所有不堪过往；可另一边，百分之三十的订单份额摆在眼前，是公司千载难逢的发展契机，领导的挽留，带着沉甸甸的现实压力。她心底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念头——离开意味着彻底从我世界里消失，而留下，至少还能远远看着。
总监继续开口，抛出优厚条件：“公司可以重新调整你的岗位职级，薪资上调，项目如果最后成功中标，会有一笔数额可观的专项项目奖金。我们清楚你已经提交离职，你可以好好考虑，今天下班之前，希望给管理层一个答复。”
散会之后，参会人员陆续离开。偌大会议室，只剩下石晓丽、部门总监，还有恰巧留下来整理会议纪要的楚文婷。
楚文婷走到石晓丽身旁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晓丽姐，我明白你的处境。我现在可以处理普通项目跟单，但是菊花这种头部大厂的招标，客户谈判、多部门博弈、突发需求周旋，我确实还缺少实战历练，我顶不住。”楚文婷说得坦诚，没有逞强，“决定权在你，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，我都会尽力辅助你工作。”
离开会议室，石晓丽心神纷乱地回到工位。办公桌上，一边是自己早已收拾大半、准备离职带走的私人物品；另一边，市场部刚刚送过来厚厚一摞菊花公司的招标资料。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选项，同时摆在她面前。
午休时分，厂区楼下的长椅，石晓丽单独约见了我。
秋日的阳光淡淡的，落在地面梧桐落叶之上。
“你应该听说了，菊花手机电池项目的事情。”石晓丽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，“公司想留我暂缓离职，牵头这个占公司百分之三十订单份额的项目。宇菲深陷水果项目抽不开身，楚文婷资历不够，整个部门，眼下只有我能扛。”
我听完，也感到意外。我清楚这个项目对于公司的分量，同样明白石晓丽内心的挣扎。
“我原本一心只想十一天之后，办完离职，彻底离开这里。”石晓丽望着远处来往的厂区人流，“这里发生太多事，地下室的过错，公寓那场错位纠缠，我不想继续困在这些人和事里面。可这是千载难逢的业务机会，我心里很乱。”
“这是你自己的人生选择。”我语气平和，“我不会替你做决定。留下来，意味着你要继续日复一日和我、和宇菲在同一家公司共事，旧的人与旧的伤痛，避无可避；一走了之，你可以获得自由，但会错过职业生涯一次极有分量的重大项目履历。”
石晓丽低头沉默，反复咀嚼这番话。
同一时间，研发部办公室。部门总监也找到宇菲沟通这件事。
“宇菲，我们也想过让你兼顾菊花项目，但是水果电池量产现在每一步都不能出错，百分之四十八订单同样决定公司命脉，实在没有办法让你分身。”总监说道，“现在寄希望于石晓丽能够同意留下来。”
宇菲指尖捏着测试报告，清逸的脸上情绪复杂。听到石晓丽有可能暂缓离职，意味着那个造成过诸多风波的女孩，并不会如预想那样如期消失。往后工作，她们依旧要在同一家大厂抬头不见低头见。过往的伤疤，依旧无法彻底翻篇。理智上她明白项目的重要性，情感上，心底难免泛起一丝波澜。
下午，办公室内，楚文婷主动过来找我对接台账。她也知晓菊花项目的全部前因后果。
“如果晓丽姐选择留下，局面会变得更加复杂。”楚文婷目光沉静，理性地剖析，“宇菲姐困在水果项目，晓丽姐执掌菊花新项目，你作为PE部门核心工程师，两个重大项目你都会深度参与。我们所有人，会被业务牢牢捆绑在一起。旧情、新的事业压力，全部会交织碰撞。”
楚文婷抬眼看向我，眼眸之中依旧带着那份聪慧的洞察。
夕阳慢慢向西沉落，距离给管理层答复的截止时间越来越近。石晓丽坐在工位，面前摊开厚厚的菊花招标文档，内心反复拉锯。一边是逃离伤痛的自由，一边是极具诱惑力的事业机遇。她必须在短时间之内，做出足以改变自己人生轨迹的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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