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才刚刚黑,北风卷着碎雪碴子拍在老式木窗上,呜呜作响。
筒子楼的家属小院里家家户户窗纸透着暖黄灯光,煤炉烟火气混着大白菜、玉米面的味道。当下,正是物资依旧紧缺,票证当家的时代,能在家摆一顿正经晚宴的,已是顶体面的人家。
今晚,是孙家特意备的家宴,是为了儿子孙建军知青下乡的告别宴。除了家里的所有家庭成员外,还邀请了许知夏一家人。
一张刷得发亮的旧木桌摆在堂屋,桌上菜品不算奢华,却是当下极难得的配置:一碗炖白菜粉条、一盘炒鸡蛋、一碟腌萝卜,最金贵的是碟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稳稳摆在正中间。
在粗粮窝头当道、油水稀缺的年代,这桌菜,足够彰显孙家的家底与诚意。
许知夏端坐在桌边,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,神色淡然,眼底却藏着看透一切的戏谑冷意。
她太熟悉这场面了。
上辈子,一模一样的冬夜,一模一样的家宴,一模一样的推心置腹,最后换来的,也是一模一样的凉薄结局。
桌边的孙建军,身姿挺拔,穿着干净平整的的确良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眉眼端正,举止进退有度。
在外人眼里,他是妥妥的天之骄子。
孙家是本地老牌干部家庭,根基稳、口碑正,父辈深耕体制多年,算得上顶有头有脸的世家。父母一辈子勤恳谨慎、步步为营,把所有未完成的期许、所有对光鲜前程的执念,一股脑全都压在了独子孙建军身上。
“只可惜呀,你们家的龙到死都是一条虫。”许知夏心下冷笑着。上一世,许家破产之后,孙家对她马上就变了脸色,孙建军火速以性格不合的借口跟她办理了离婚。虽然在财产分割上并没有占她半点便宜,但那点钱,对于许父所欠下的债务只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孙母和蔼的笑着,给许知夏夹了一筷子五花肉,语气慈爱又恳切:“知夏,你和建军从小一起长大,知根知底。我们老两口心里,最认可的孩子就是你。往后你们相互扶持,踏踏实实过日子,再好不过。”
孙父端着搪瓷缸抿了口热茶,沉声道:“建军性子稳,踏实靠谱。你们都是吃过苦、经历过下乡历练的人,乱世过来,安稳本分,就是最好的归宿。”
字字句句,都是良苦用心,是那个年代长辈最朴素的婚恋观念:门当户对,安稳度日,抱团立足。
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孙建军。
此刻的他,完美得像个精心雕琢的摆件。
他笑着颔首,语气温和圆滑,待人得体周到,一举一动,全是世家子弟该有的世故和分寸。面对父母的期许,面对长辈的撮合,他没有半分抗拒,眉眼温润,落落大方,将“优秀晚辈”的人设演绎得滴水不漏。
可只有许知夏清楚,这副完美皮囊之下,裹着的是一具极度平庸、自卑又怯懦的灵魂。
孙建军从不是什么天赋出众的天之骄子。
恰恰相反,他的智商、情商,都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水平,平庸得毫无亮点。
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,从来不是建功立业、独当一面,而是听话、伪装、拼命迎合父母的枷锁。
从小活在父母的高期待里,被“孙家子弟”的名头死死捆绑。父母要他优秀,他就拼命模仿优秀;父母要他圆滑世故,他就硬生生磨平所有棱角;父母要他稳妥上进,他就一辈子不敢行差踏错半步。
他拼尽全力追赶父辈的标准,透支所有情绪去迎合所有人的期待。
可是垃圾就是垃圾,狗尿苔登上了金銮殿,也是一个狗尿苔。
越努力,越吃力;越迎合,越平庸;越想要活成父母期待的光鲜模样,就越暴露自己的无能与怯懦。
外人只看见他的体面优秀,无人知晓,独处时的孙建军,早已被无形的枷锁压得自卑又抑郁。
他不敢叛逆,不敢挣脱,不敢走出父辈规划好的半步人生。他没有突破桎梏的勇气,没有对抗世俗的底气,一辈子困在父母的期许里,自我内耗,自我否定。
他的优秀,是演的。
他的世故,是装的。
他的稳妥,是被逼的。
许知夏心底泛起一丝凉凉的嘲讽,轻得像冬日的风。
上辈子,也是这样。
他对她,从头到尾,都是为了满足父辈们的期望,对许知夏没有真正的爱情,如果非得说有情分,那也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漂亮一点的邻家妹妹吧。
可父母要他们联姻,要许家的人脉家底做铺垫,要这场门当户对的婚事成全孙家的体面。
于是孙建军听话了。
他收起所有本心,用最优雅的姿态、最温柔的谈吐、最得体的方式,循序渐进追求她。不急躁、不逾矩、温柔无害,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。
他顺从的不是爱意,是父母的命令,是家族的利益,是摆脱不掉的枷锁。
彼时的他,懦弱到不敢反抗父母,就只能顺从地把许知夏,当成了父辈强加给他的、必须完成的任务。
他心底深处,甚至荒谬地将许知夏归为束缚自己的枷锁——是这段包办的婚约,是许家的捆绑,困住了他所谓的“自由人生”。
可最讽刺的是,真正困住他的从来不是许知夏,是他自己骨子里的懦弱、平庸、不敢反抗。
等到后来风云变幻,许家落魄失势,再无利用价值。
从前温柔体面的孙建军,没有一句解释,没有半分留恋。
他用最体面、最优雅、毫无破绽的方式,干脆利落地抽身逃离。
理由冠冕堂皇:许家落魄,门户不再相配。
何其虚伪,何其平庸,何其可悲。
餐桌上热气氤氲,饭菜香气温暖诱人,长辈笑语温和,场面一派岁月安稳、阖家和睦的假象。
这人间最讽刺的戏码,莫过于此——
温暖的烟火气里,藏着最凉薄的人心;体面的皮囊之下,裹着最丑陋的利己。
孙建军依旧温和笑着,时不时接两句父母的话,偶尔礼貌地看向许知夏,眼神干净坦荡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可许知夏看得通透。
他此刻的顺从、温和、不拒绝,依旧不是心动。
只是习惯性地,服从命运,服从父母,服从世俗的体面规则。
他这辈子,永远在演别人眼里的完美人生,永远不敢做一次真正的自己。
自卑刻骨,懦弱入髓。
看似温润如玉世家郎,实则是被枷锁捆死、平庸至极、遇利则趋、遇弊则逃的可怜人。
许知夏端起手边的粗瓷茶水,轻轻抿了一口,“孙叔,还早呢,我们都还小,感情的事不着急,我一直是相信缘分的。”
“是,是,不着急。婶子就是听说你也要跟建军同期去下乡,希望你们两个都互相有个照应,毕竟荒山野岭,人生地不熟的,特别是女孩子出门在外,有个家乡人总是好的。”孙母一向察言观色,她懂。
许知夏舌尖寡淡发涩,一如她看透这场荒唐缘分的心境。转过身来,她看向一直沉默的孙建军,“建军哥,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啦!还不一定分到一个知青点呢,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孙建军盯了许知夏的脸,足足有五秒,慌乱的看了看父母的脸色,“好-好-嗯-,到时候保持联系。”
“孙婶,光知道吃大餐,差点忘了我给你准备的礼物。”许知夏从怀里拿出早就包装好的珍珠首饰。
孙母看着首饰,瞬间喜笑颜开,急忙佩戴上,不断的问在座的人“好看不,好看吧?”
“这太贵重了,不好吧?”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,孙母颇有不舍得,想摘下来,还给许知夏。
“孙婶,从小到大你就像我亲妈一样对我,我一直把建军哥当亲哥呢,女儿孝顺妈妈不都是应该的吗?我这一走不知道多少年才回来,以后哥在乡下罩着我,比什么都强。”
圆滑事故的孙母,一下子听出了许知夏的话外之音,神色变得凝重。
儿孙自有儿孙福,天命难违,缘分的事,看天意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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