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这具身子,我只借了三年 [书号3681438]

第36章 坟

《这具身子,我只借了三年》 哎呀呀呼/著, 本章共2577字, 更新于: 2026-11-03 13:27

他没等场长。

十一月六日,天没亮。雪停了以后天更冷,呼出来的气在眉毛上结霜,走一段得拿手抹一下,抹完又结。

出门的时候,雪刚停。地上的雪不深,一脚下去,能看见底下的土。他带了三样:一把铁锹,一只手电,一壶水。

铁锹是场部的,木柄上缠着布条,布条磨断了,露出底下的木头,木头让手汗浸得发亮。翻梁的路不好走。梁上是一层碎石,石头上结了冰,踩上去滑。

走了半个钟头,他上了梁顶。

梁那边是一片缓坡,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丛枯草。

缓坡朝北,一年到头见不着多少日头,雪化得比别处慢,土也比别处硬。

坡中间有十几个土包。

土包不大,一个挨一个,排得不算整齐,像有人随手摆的。

每个土包前头压着一块石头。

没有碑。

他站在坡上,看了一会儿。

坡上没有树,也没有石头,只有十几个土包排着,排得比活人住的地方还整齐。雪把土包盖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黄。

黄是土黄,雪是灰白,两种颜色挨着,一直铺到坡顶,看着像谁把一块旧毡子摊在那儿。

他往下走。

坡上的雪深一脚浅一脚,踩下去拔出来,鞋里灌进雪,雪化了,袜子是湿的。

走到第三个土包跟前,蹲下去。

石头是青石,巴掌大,压得很实。

他把石头搬开。

石头底下压着一层草根,草根是黄的,压得很扁,像让石头压了很多年。

底下的土是冻的,硬。

他把铁锹插进去,撬了一下,撬起一块土。

土块翻过来,底下是松的。

松土和冻土不一样。冻土撬起来是整块,边上齐。松土撬起来是散的,一碰就掉渣。

不是冻土。是翻过的土,后来又冻上了。

有人挖过。

他把石头放回去,站起来。

坡下有脚步声。

脚步声不快,踩在雪上,一步一声,走到坡中间停了一下,又往上走。

灰衣人从坡下上来,走得慢,脚踩在雪上,声音很轻。

“你还是来了。”

“谁跟你讲的。”

“我天天在这坡上。”灰衣人说,“你翻梁的时候,我就看见了。”

陆守拙把铁锹立在雪里。

“哪一个是陆守义的。”

灰衣人走到坡中间,站住。

他没走近,隔着两个土包停下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,肩膀缩着。陆守拙没答。他蹲下去,把三个土包前的压石挨个看了一遍。

“第三个。”他说。

灰衣人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
“压石都朝东。”陆守拙说,“只有第三个朝南。”

灰衣人沉默了一下。

“是第三个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蹲的那个。”

“谁告诉你的。”

“我爹埋在第五个。”灰衣人说,“管闸的埋在第三个,隔一个。”

“隔一个是谁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灰衣人说,“埋在中间的,是个没名的。”

陆守拙看着那三个土包。

“你从哪儿看出来的管闸的埋在第三个。”

“六八年埋人的时候,我十七。”灰衣人说,“我抬的。”

“抬到哪儿。”

“就抬到这儿。”灰衣人说,“挖坑的是场部的人,我们只管抬。”

“埋的时候,有没有人念什么。”

“没有。”灰衣人说,“抬下去,填土,压石头,就算完,前后不到半个钟头。”

“不立碑。”

“不立。”灰衣人说,“立了碑,就有人来找。找了,就得说这个人是怎么死的。”

“所以不立。”

“所以不立。”

“你抬的。”

“抬了三个。”灰衣人说,“头一个是张广才,第二个是我爹,第三个是管闸的。”

“他叫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灰衣人说,“那时候只知道他姓陆。”

“没人问过他叫什么。”

“问了也没人应。”

风从坡上下来,把雪末吹起来,打在脸上。雪末打在脸上不疼,可是凉,凉往皮里钻,钻到腮帮子里,牙都发酸。

“我爹回来跟我说过一件事。”陆守拙说。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他说,那坟里没人。”

灰衣人没说话。

“你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灰衣人说,“你爹挖过。”

“什么时候。”

“九七年冬天。”灰衣人说,“十一月,头一场雪以后。”

“你看见了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灰衣人说,“他一个人,带一把锹,挖了半夜。”

“挖出什么了。”

“他没说。”灰衣人说,“他挖开,看了,又填回去。填得很实,还在上头压了石头。”

“他填的时候,你在哪儿。”

“我在坡下头。”灰衣人说,“我不敢上去。”

“为什么不敢。”

“那晚上有风,风里有声。”灰衣人说,“像有人在土里翻身。”

陆守拙没有说话。

“他填完,从上头下来,脸是白的。”灰衣人说,“我问他,挖出什么了。他说,不是他。”

“不是他。”

“他说了三遍。”灰衣人说,“不是他,不是他,不是他。”

陆守拙把铁锹从雪里拔出来。

“我挖。”

“你挖了,就得自己填。”

“我填。”

灰衣人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爹填的时候,天上在下雪。”他说,“填完,雪把土盖住,看不出来。”

“今天也下雪。”

“今天雪小。”灰衣人说,“你得压石头。”

陆守拙走到第三个土包跟前。

他把石头搬开,放在一边。

石头挪开以后,土包顶上塌了一块,塌下来的土是干的,一捏就散。

土是冻的,硬。头一层用铁锹撬,撬开以后,底下就松了。

他挖了一尺。

土是黄的,里头有碎草根,还有几粒黑东西,捻开一看,是烧过的谷壳。

土是黄的,里头有碎草根。

又挖了一尺。

土颜色深了,从黄变成褐,捏一把,能捏成团,松手不散,这是底下一直没干过的土。

土颜色深了。

“停。”

陆守拙停住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你闻。”

他低下头,闻了闻。

土有一股味。

不是土腥,也不是烂草味。是香灰的味,甜的,闷的,闻多了舌根发苦。

不是土腥。

是香灰的味。

“这底下有东西。”灰衣人说,“你爹填的时候,把香灰也填进去了。”

“为什么填香灰。”

“压味。”灰衣人说,“人埋久了,有味儿。填香灰,是怕土里的味冒出来。”

陆守拙把铁锹往下插。

插到第三下,铲头碰到一个硬东西。

响声闷,铁锹把上的震劲顺着虎口上来,震得手心里发麻。

不是石头。

石头是脆的,这个是闷的。

他蹲下去,用手把土拨开。

土里有细石子,硌手。他把石子一颗一颗捡出来放在一边,捡到第七颗,指尖碰到釉面。

土里露出一个弧。

是陶的。

弧面是灰的,上头的釉掉了一块。

“罐子。”

陆守拙的手停在土里。

“挖不挖。”

灰衣人没说话。

风从坡上下来,雪末子打在罐子上,一会儿就化了。

“挖。”灰衣人说,“挖出来,我给你填。”

他把铁锹放下,两只手插进土里,一点一点把罐子边上的土拨开。

罐子比想的深,埋了半截。

拨到罐子腰上,他停了一下。

罐子不是空的。

里头有东西,一晃,响。

不是土块的声音。

土块是干的,一碰就散;这个是实的,闷在里头。

他把罐子两边的土拨开,两只手抱住罐底,往上提。

罐子出来了。

罐子比外头看着沉,抱在手里,坠得手腕往下沉,罐底还带着一块土,土是湿的。

不大,一尺来高,口上盖着一块青砖。

砖是湿的,上头沾着土。

他把砖搬开。

砖和罐口之间垫着一层灰,灰是白的,结成块,用指甲一刮,刮下来一片。

罐子里头,塞着一团布。

布是灰的,粗布,跟北坡那块一个样。

他把布挑出来。

布底下,是空的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