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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横洞

《这具身子,我只借了三年》 哎呀呀呼/著, 本章共2613字, 更新于: 2026-11-01 23:32

十月二十七,上午。

老周让他这两天别下井。

他还是去了。

他跟老郑说了。

老郑听完,蹲在地上抽了半袋烟。

“你要下去。”

“下去看看。”

“看什么。”

“看那条洞通到哪儿。”

老郑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
“我不拦你。”他说,“我拦不住。可我得跟你说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下去了,绳别离手。”老郑说,“洞里的事,说不清。绳在,人能回来。”

绳是麻的,三股,二十丈。一头拴在井口的榆木杠子上,一头系在他腰上。

老郑把绳头在杠子上绕了三圈,打了个死结,拽了两下,杠子响了一声。

他带了三样:手电,马灯,一包盐。

盐含在嘴里,咸得舌头发麻。

盐是粗盐,粒大,化得慢。他含了一口,走到井口,又吐了。

吐出来的口水是白的。

井口围了六个人。老郑坐在井沿上,两只手抓着绳子。

“拉三下,是上来。”老郑说,“记住了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他顺着绳子下去。

井水到腰。凉,凉得骨头疼。

洞口在东南角,木板后头。塌出来的口子一尺多宽,黑。

他把马灯举进去照。

洞是横的,往里走,看不到头。

洞壁是夯土,一层一层,跟渠壁一样。壁上支着木板,木板烂了一半,还立着。

他把灯咬在嘴里,侧着身子进去。

土擦着他的肩膀,干的掉在脖子里,湿的粘在衣服上。他走两步,停一下,把灯往前举一举。

洞里的黑是实的,手电照出去,光像一根棍子,棍子头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土。

洞窄。肩膀擦着两边,土簌簌往下掉。

黑。

水到膝盖。

走了十来步,洞宽了一点。

水到腰。

水在腰上,衣服贴在身上,走一步,水在衣服里挤一下,响一声。

他把手电往前照。

光柱在洞里走,走了七八步就被黑吃了。

他往前走。
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听。

洞里有声音。不是水声。水声是流的,这个是滴的。一滴,停一下,再一滴。

他数了十滴。第十一滴没有来。

洞壁上的木板越来越密。有的断了,斜插在土里。有一块上还留着绳印,跟闸桩上的一样。

木板是松木,泡得发黑,钉子锈成了红点。有的板子上还留着斧子的砍痕,一道一道,斜的。

走了大概二十步,前头亮了。

不是光。是黑得不一样。

他加快了两步。

洞到了头。

尽头是一个小室,一丈见方,顶上是拱的。拱顶用砖砌的,砖是青砖,缝里长着白毛。

拱顶的砖一块压一块,压了很多年,砖缝里的白毛长得像霜,摸上去是软的。

水到膝盖。

水是静的,没有一点波纹。他的腿一动,水才响一下,响完又静。

他把灯举在胸前,光落在水面上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毛,白毛底下是黑的,深不见底。

他把马灯举高。

灯举高了,光够不着顶,拱顶的黑从上面压下来,压得人想低头。

小室中间有一块石头,半人高,平的。

石头上摆着东西。

一个陶碗。碗里是三枚铜钱,锈在一起,绿得发蓝。

碗旁边是一块木牌。一尺长,三寸宽,乌黑。

他把木牌拿起来。

牌上刻着三道横线。

跟闸桩上的一样。

三道线底下,刻着一个小字。

字很小,刻得很浅。他把木牌凑到灯底下。

一个“守”字。

字是刻的,刻完没有描。刻的人手很稳,一横一竖都不歪。

他伸手摸了摸。刻痕里是干的。

他站在水里,看着这个字,看了很久。

守。

他把木牌放回去。

手心里全是汗。

他往后退了半步,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。

低头看。

是一块布。灰的,粗布。

跟北坡草根底下那块,一个样。

他把布捡起来。

布是湿的,可没有烂。

他攥着布,站着没动。

小室里有风。风从拱顶的砖缝里下来,带着一股土腥。

他把手抬起来,让风从指缝里过。

风是温的。

他把手放下,坐在石头边上。

石头是凉的,可坐上去一会儿,就觉得底下有一点温,温从裤子渗上来,渗到腿上,停在那儿。

水到膝盖,凉。可他的手心是热的。

他想起老周的话。

把手放在丹田上,想凉。
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下。

想凉。

气从丹田上来,往上走。走到胸口,慢了一点。走到腋下,又慢。走到胳膊肘,停住。

他等着。

气在肘上停了很久。

然后动了。

不是往上冲。是一点一点往上渗,像水渗过沙。

渗到肩膀的时候,肩头忽然一酸。

酸得他抬不起手。

他咬着牙,没动。

酸过去以后,胳膊里有一条线,通到了手指头。

食指动了一下。

不是他动的。

他把手抬起来看。

食指的指尖上,有一点热。

他把手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

热还在。

他把手举到灯底下看。

手指头是红的,比平时红。红得均匀,从指根到指尖,像刚用热水泡过。

他攥了一下拳,又松开。红退了一点,没退干净。

他坐在石头上,坐了很久。

外头传来拉绳的声音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他站起来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对着洞口说。

声音在洞里撞了一下,回来的时候不像他的声音。

他把布收进怀里,把陶碗摆正,又看了一眼那块木牌。

然后侧着身子,往回走。

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。

水到腰,到膝盖,到脚脖子。

洞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,掉在脖子里,凉。

他把脖子缩了一下,又伸开,土还在掉,掉在耳朵后头,掉在领子里,走一步掉一点。

看到井口的亮光时,他停了一下。

亮光是黄的,很小,像一枚铜钱。

他往前走。

到了洞口,老郑把手伸下来。

他抓住,被人拽了上去。

井口的日头照在脸上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
他坐在井沿上,喘。

老郑蹲在旁边,看着他。

“四十分钟。”老郑说。

老郑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看他,是看着井口的绳。绳子上有水,水一滴一滴往下掉,掉在井沿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
“什么。”

“你下去四十分钟。”老郑说,“我数着绳,一分钟数一回。”

陆守拙抬起头。

“我下去,不到十分钟。”

老郑不说话。

“洞里没有岔路。”陆守拙说,“一条直的,走二十步到头。我进去,看了一圈,就回来了。”

“四十分钟。”老郑又说了一遍。

他把烟袋点上,抽了一口。

“你在里头,是不是坐下了。”

“坐了。”

“坐了多久。”

“一会儿。”

“一会儿是多久。”

陆守拙没答。

他想不起来。

他记得坐下,记得气从肘上渗到肩,记得食指动了一下。可这些事中间隔了多久,他不知道。

“你在里头睡着了?”老郑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怎么四十分钟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老郑抽完一袋烟,把烟袋收起来。

“我年轻的时候,听人说过。”他说,“有些洞,进去一炷香,出来半天。”

“你信?”

“我不信。”老郑说,“可我刚才数了四十分钟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
“井口的木板盖上。”他说,“这洞,先别让人知道。”

“场长呢。”

“场长那儿,我去说。”老郑说,“你就说,井底塌了一块,堵上了。”

陆守拙把怀里的灰布按了按。

“郑师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数绳的时候,洞里有没有声音。”

老郑想了想。

“有。”

“什么声。”

“像有人说话。”老郑说,“不高,听不清。我以为是你在里头自言自语。”

“说了多久。”

“从我数到二十开始,数到四十就没了。”老郑说,“二十分钟。”

陆守拙把灰布从怀里拿出来,摊在膝盖上。

布是湿的,可没有烂。边上的线还在,白的。

陆守拙没有说话。

他坐在井沿上,日头照着他,身上还是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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