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火车的疲惫总能让人一秒入睡，翌日清晨，柏意柔缓缓睁开眼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 柏意柔坐起身，对着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理了理散乱的发丝。
镜中的女子眉目清秀，即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，那张脸也生得十分出众。皮肤白皙，唇色红润，尤其是那双眼睛，哪怕只是静静看着，也格外有神。上辈子她要是有这副好相貌，何至于无聊得整日没精神。
要是首都有个可靠的好男人真心看顾她，那留在这里白捡个京户也不错……算了，天底下这样的好男人只存在于故事里，还是先想办法走剧情回去吧。能在别人的故事里当个不起眼的小配角，能体验一把当大美女的快乐，她已经很知足了。
她推开房门，外面的空气带着七零年代特有的清冽与尘土味。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，树叶沙沙作响，远处传来广播里朝气蓬勃的歌声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闹声。这一切显得生机勃勃，却又暗流涌动。
客房没有洗手间，柏意柔刚走到院子里的公共洗漱台前，就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了。原本那些匆匆路过、目不斜视的大院家属们，此刻脚步都慢了下来，眼神像是在打量和估量什么，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。
“哟，这就是陈家接回来的那位？”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的中年妇女凑了过来，手里还攥着一把洗菜用的刷子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看似刺探的意味，“听说是在乡下长大的？看着倒是挺白净。”
旁边另一个烫着卷发的嫂子撇了撇嘴，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她听见：“长得白净有什么用？一看就不是安分过日子的。那陈百川是什么人，咱们大院里多少正经人家的姑娘都看不上，她也不知道靠什么才进了陈家的门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”先前那个中年妇女附和道，眼神上下打量着柏意柔身上那件朴素的蓝布衫，眉头微蹙，“我听说啊，是陈团长家里非要塞进来的亲戚。这年头攀高枝的人多了去了，她这样，怕是心里装着不少算计呢。”
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。在这个封闭又保守的家属大院里，流言蜚语往往比刀子还锋利。人们嫉妒美好，更恐惧未知。柏意柔的出现，就像一颗石子忽然砸入湖面，激起层层涟漪，而这些涟漪里，夹杂着最多的就是恶意与揣测。
要真是原主那样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听了这话，还不知道要怎么掉眼泪。可惜她不是小姑娘了，她见识过更多的勾心斗角，这点恶意对她毫无伤害，反倒成了推进剧情的垫脚石。
柏意柔听着这些话，脸上没有丝毫波澜。她微微侧过头，拧开水龙头，清澈的水流哗哗流出，打湿了她的指尖。
这种沉默反而让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。按照常理，被这样当众刁难，要么会恼羞成怒地争吵，要么会哭着跑回屋里告状。可柏意柔的反应太平静了，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就在这时，几个年轻的女干事抱着文件从另一边走来，看到这边的阵仗，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。她们看向柏意柔的眼神很复杂，既有好奇，也有警惕。毕竟陈百川在整个大院都是出了名的不爱搭理人，突然带回来这样一个出众的女人，难免让人多想。
“看什么看，没见过漂亮姑娘啊？”其中一个性格泼辣的女干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，随即又觉得不妥，赶紧拉着同伴走开了。
柏意柔洗完手，用挂在墙上的毛巾轻轻擦干，动作优雅从容。现在还不是反击的时候。这些闲言碎语虽然刺耳，但也正是她需要的“保护色”。如果她表现得太强势或太聪明，反而会激起更大的敌意。
男主又不在，没必要在这些无关的人面前搞事情。
况且，她讨厌吵架，打嘴仗有什么意思。她更习惯记仇，习惯在暗中掂量清楚得失利弊之后，再悄悄使绊子——如果情节严重的话。
她抬起头，正好对上不远处一位老奶奶的目光。老奶奶是个精明人，眼神锐利，正眯着眼打量她。柏意柔没有躲闪，而是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，那笑容甜美却不谄媚，礼貌中带着一丝疏离。
这一笑，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在那张过分出挑的脸上，这份淡然自若的气质显得格外突兀，仿佛她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，又或者，她早已习惯了被人误解。
“真不是个省心的。”人群中不知谁低声嘀咕了一句，但语气里已经少了几分底气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忌惮。
柏意柔收回目光，转身向偏院走去。身后的议论声依旧嘈杂，但她听得清清楚楚。可那又怎样？这些人对她而言，不过是书里演路人甲的纸片人，伤不了她半分。
午后，食堂里弥漫着饭菜的热气和淡淡的油烟味。柏意柔手里端着搪瓷饭盒，脚步轻快地走向打饭窗口。炮灰女配的坏处就是，没人在意她这个寄人篱下的小人物。
——好吧，其实是她回绝了和陈家人共进午餐的邀请。都怪陈百川这个劳模，一回来就去上班，没有男主搭戏，她这台戏怎么唱？
好在她记得故事梗概，实在没辙，只能主动凑到人家跟前硬演。没有机会，就自己去找机会。
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，领口系得严严实实，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丽。那张脸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惹眼，仿佛一朵开在粗粝石头上的水莲。
众人没有说话，但不少男同志见到她，都自觉践行了“女士优先”的规矩，主动为她让出一条路来。
随着她走近，原本喧闹的食堂安静了一瞬。几个正在排队打饭的年轻干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移动。其中一个戴眼镜的文职干部愣了神，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都忘了动。
柏意柔如今对这类场面早已习以为常。她深知在任何年代，长相出众既是便利也是负担，只要不去刻意招惹，保持距离便是最好的保护色。
别的女同志脸皮薄，没这待遇；一位显然脸皮不薄的妇女却颇有些自豪地享受了这番礼遇，还凭着矫健的身手挤到柏意柔前面。她礼貌地对面前的大婶笑了笑，声音软糯：“阿姨，您先请。”
“叫谁阿姨呢？”妇女忽然娇羞起来，站到她前面用方言补了一句，“俺才二十八！”
“好的，姐姐。”柏意柔笑着应下。
这一笑，像春风拂过冰面，那几个年轻干事的脸一下涨红了。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：“陈家那位远客……啧，真是的，长这样还到处走。”
话音未落，一股无形的低气压忽然笼罩了整片区域。
陈百川刚从办公室出来，本打算顺路来食堂拿份文件给秘书，没想到远远便看到这一幕。他板着一张俊朗却严肃的脸，此刻乌云密布。他的目光沉沉扫过那几个盯着柏意柔看的男同志，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烦躁。
那种感觉很不舒服，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胸口横冲直撞。明明她自己大大方方的，明明她没做错什么，可看着那些不礼貌的目光，他就觉得胸口发闷，只想赶紧把那个女人带走。
“柏意柔。”
一声低沉冷硬的呼唤，穿透了周围的窃窃私语。
柏意柔身体微微一僵，随即转过身。只见陈百川大步流星地走来，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。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，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干事们瞬间噤若寒蝉，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的餐盘。
陈百川走到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：“跟我走。”
不是询问，而是命令。
柏意柔眨了眨眼，心里虽有些疑惑，面上却乖巧地点点头，端起还没打好饭的搪瓷缸子，跟着他转身离开。经过那几个年轻干事身边时，陈百川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，但那股沉着的架势，足以让任何人不敢再抬眼直视。
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出食堂，直到来到大院僻静的角落，陈百川才停下脚步。他转过身，黑沉沉地盯着柏意柔，胸口起伏得有些急，显然刚才的情绪并未完全平复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，“这是家属院，人多眼杂，注意你的言行举止，别到处招人议论。”
柏意柔闻言，被他的偏见和这套“受害者有罪论”震惊到了——这种大男子主义的家伙，凭什么当男主啊？
明明自己才是受委屈的那个。
虽然要推进剧情，但她不接受这种冤枉。
她委屈巴巴地说道：“陈团长，拜托你搞搞清楚，我只是来打个饭，什么都没说，什么都没做。是他们一直盯着我看，我也没办法呀。再说了，我长得好看，也不是我的错吧？”
陈百川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愣，脸色更加铁青。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她的错，可心里就是不舒服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，低声道：“以后要是不想和大家一起吃饭，我让人给你送到屋里去，别来食堂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。”
说完，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刻意，耳根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。他猛地转过身，背对着她，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淡：“行了，回去吧，饭菜我会派人给你送回去。听话，乖一点。”
“乖不了一点！”柏意柔气道，“我又不是你养的猫养的狗，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？就算你是年轻有为的团长又怎样？我有手有脚，我自力更生，来食堂打个饭是我的自由，你管不着！”
明明是剑拔弩张的气氛，陈百川却只觉得：这样的她，比起总是在自己面前客客气气地演戏时，更真实、更可爱。那不再是刻意端出来的娇气，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鲜活，像一只故意炸毛吓唬人的小猫，他非但不觉得可怕，反倒生出几分连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欢喜。
这又有何不可？他们现在是定了亲的，他会娶她，只会娶她。陈百川心念一动，大步走上前去，脚步踩在泥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停在她面前，高大的身影落下一片阴凉，带来他身上那股干净利落的气息，混着一点训练后淡淡的尘土味，让人一时有些心慌。
柏意柔傻了眼，这是要干什么？面对比自己强大很多的对手，保证安全的第一要义就是不要慌。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：冷静，冷静，越是紧张越要冷静，不能把弱点暴露出去，装也得装得不怕。
陈百川没说话，只是伸手飞快地替她擦去唇角溢出的一点口水，动作有些笨拙，像是在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。
“我不是要限制你，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，还带着点无可奈何，“只是不想别人那样盯着你看。我从前没怎么跟女孩子打过交道，你教教我，怎么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，好不好？”
柏意柔愣了一下，抬眼睨他。她看着他绷紧的下巴，看着他一时不知往哪儿放的手，看着他眼里那种藏也藏不住的认真。
她忽然悟了：“陈团长，你这是……喜欢我？”
陈百川整个人一僵，随即往前迈了半步，离她更近了些，目光灼灼。
“喜欢？”他把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又低又稳，“我想，可能不只是喜欢。我想跟你过一辈子。如果你没看出来，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：柏意柔同志，我喜欢你。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还太短，说这些显得唐突，可我没法骗自己。”
果然，男主静悄悄，必定在作妖。
可你是男主角，你是属于女主角的啊，你不属于我。柏意柔一时之间，竟不知该怎么解释。
陈百川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，喉头动了动，又硬生生忍住，只把手攥成了拳。
“怎么不说话？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语气里满是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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