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七分，凯尔星，大夏国首都。
月亮卡在两栋楼中间，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珠。
袁想轩睁着眼，躺床上，听爸妈打呼噜。男低音轰隆隆，女中音呜噜噜，合起来像火车站调车场认了亲。
睡不着。
十二岁，别人家孩子这个钟点做梦都嫌早。袁想轩不。他脑子里那根弦，从六岁起就没松过。
他下楼，往街对面走。一步一拐，腿打绊。肚子先急了，“咕噜噜”，像下水道堵了往回顶。
一抬头，7-ELEVEN招牌亮得扎眼。蓝绿条纹在夜色里冲他挤眉弄眼。
“得，先祭五脏庙。”
推门，“叮咚”一声脆响。
冷气兜头浇下来，裹着关东煮的咸香，底下压着一股消毒水味，窜鼻。袁想轩抻脖子往里瞅。货架白花花一片，灯管嗡嗡响，照得人脸上没血色。
倏地，一个侧影从货架那头闪过去。
软头发，细脖子。低头找零钱的动作慢吞吞，指头在硬币堆里扒拉，像在沙滩上翻贝壳。
袁想轩后槽牙一紧，血往脑门涌。
谢远芳。
M行星M国前驻凯尔星观察员。外星人。六岁那年，把他带出大气层兜风的外星人。
那年舷窗外，凯尔星蓝得像颗弹珠。谢远芳指着底下说：“小轩，你的血金贵。别让人知道。二十岁以后，能让受伤的人立马长好。到那时候，会招来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飞船警报响了。她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，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那时他不懂。现在也不全懂。
九岁那年，M国那个千岁的老国王派迎亲飞船降落W星。谢远芳从那天起人间蒸发，不见人影。
“你想窥探她？”袁想轩脑子里炸开一声吼。战神白起元神，住他脑瓜仁里那位爷，“四阶生命体外星人！你小子拿鸡蛋碰碾盘，碎的是你自个儿！”
袁想轩没吭声。矮身钻进店，缩到第三排货架后头。日光灯在头顶嗡嗡，他蹲那儿像只囤货的松鼠，眼珠子钉死收银台。
谢远芳的指节发白，硬币在柜台上来回倒腾，叮叮当当没个停。头发垂下来盖住侧脸，遮得严实。
灯管忽然“滋啦”一响，暗了半拍。
关东煮的汤面停了泡。收银台后的监控屏闪出雪花。谢远芳手边一枚硬币自己立起来，转半圈，“啪”地倒下。
袁想轩心口一缩。
谢远芳转头，朝他藏身的方向看过来。
“小子，买不买？不买让开！”
后脑勺炸开一嗓子男中音。袁想轩猛回头，身后，杵了尊铁塔。
灯暗了一半。关东煮，吓得缩小一圈。
那哥们两米开外，肩膀宽得能当门板。灰眼珠冷得像冰柜内壁。深西装料子挺括，肩线绷得笔直。脸倒英俊，线条跟刀削似的，就是没热气，活像不锈钢抛了光。
袁想轩嗓子眼发干，往后退。脊梁骨贴上货架，冰得他一激灵。
男人没看他。鹰似的眼珠子越过他头顶，钉死在收银台上。
“远芳。”声音低平，像柏油马路压过去，“玩够了吧。”
谢远芳的手僵在半空。眼珠倏地睁大，温婉劲儿全没了，脸刷白，跟张宣纸似的。硬币脱手，叮叮当当，滚了满柜台。
“大……大哥？”
那声“大哥”里没喜，全是惊。惊里头裹着惧，厚厚一层。
谢兮贤。谢远芳的亲哥。几步跨过去，影子把谢远芳整个罩住。店里空气忽然稠了，像熬化的糖浆，吸一口气得使两倍的劲。
“你知道规矩。”谢兮贤的脸上没表情，薄皮手套贴着肉色，五指张开，“跟我回去。国王的耐心，熬干了。”
谢远芳肩膀微颤。深吸一口气，声音不高，像刀片划开黄油：“我不会回去。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
谢兮贤伸手，越过柜台朝她胳膊抓去。动作不快，带着股“你躲不了”的笃定。
谢远芳倏地向侧后方一滑，像受惊的猫崽子。收银台旁，挂的一排零碎——钥匙扣、指甲钳、金属小挂件——全飞起来，劈头砸向谢兮贤。
“嗤。”
一声轻响。
那些东西离谢兮贤半臂远，像撞上一堵透明墙。
塑料钥匙扣“噗”地裂开，指甲钳“叮”一声弹飞，旋着撞掉几包口香糖。小挂件落地，蹦跶两下，没声了。
谢兮贤站那儿，头发丝没乱一根。
“力场。”白起在他脑子里出声了，这回没骂，声调压得极低，“四阶生命体的基本手段。小子，这水太深，你蹚不起。”
袁想轩太阳穴突突跳，眼珠子扫着收银台周围找家伙什儿。
谢远芳额头沁出汗珠。卷纸自己滚起来，货架边上的饮料瓶微微打颤。动作越来越僵，越来越慢。力场压着，她扛得费劲，像肩膀上压了袋水泥。
谢兮贤抬手，五指张开，隔空对着她。
没声，没光。
谢远芳猛地一震，踉跄后退，脊梁骨撞在香烟展示柜上。玻璃“嘎吱”一声，裂成蜘蛛网。
“不要挣扎。”谢兮贤的声音刮过冰面，“思维压制比肉体束缚管用。省点力气，别浪费国王的等待。”
谢远芳咬住嘴唇，血丝渗出来。她抬头，眼睛清亮，里头拧着一股劲儿。抬起颤抖的手，按向那堵无形的墙。指尖弯着，像按进稠糊糊的水银，一寸都进不去。
袁想轩手指抠进木货架，眼珠子通红。
白起在脑子里咆哮：“快走！小子！那家伙捏死你比捏死蚂蚁还省劲！别他妈的逞能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袁想轩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，“她是我朋友。”
一股战意从丹田往上顶。陌生，霸道，不管不顾。
袁想轩摸裤兜。几枚硬币，冰凉硌手。扭头扫视——几米外立式冰柜旁，促销可乐易拉罐堆在金属架上，灯底下泛着冷硬的光。再往后，货架子上蹲着台微波炉，门正对谢兮贤的后背。
机会，就一次。
他咽口唾沫，喉咙干得剌手。抄起两罐可乐塞进微波炉，拧开加热。弓着腰，贴着货架往冷饮柜死角蹭。店里放着流行歌，盖住了微波炉的嗡嗡声和他的脚步。
谢兮贤全力压制谢远芳。力场在收银台前头张着，隔绝外界，确保猎物跑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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