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，天又凉了几分。
林薇坐在灯下，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，却没什么胃口。
白天家庙抄经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上，沉甸甸的。
沈明鸢的心思太深了，表面上波澜不惊，谁知道暗地里在盘算什么。
今日那平静的眼神，现在想起来都让人后背发毛。
“小姐，早点歇着吧？天凉了。”
青穗端了热水进来，给她烫脚。
林薇应了一声，心不在焉。她得想个法子，总这么被动试探，迟早要露馅。
可她能有什么法子？在这侯府里，她无依无靠，柳氏盯着她，沈明鸢也盯着她，像只困在笼里的兔子，四面都是墙。
正发愁，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小姐睡了吗？”
林薇一愣。这声音……青穗也愣了下，随即道。
“是王奶娘。小姐的奶娘。”
奶娘？林薇脑子里闪过细纲里的设定。
王氏，原主生母的陪嫁奶娘，从小把原主带大，却也是柳氏安插在原主身边的眼线。儿子在柳家铺子里当差，欠了赌债，被柳氏攥住了把柄。既是亲人，也是眼线。林薇心里一凛，赶紧道。
“没睡，进来吧。”
门帘一掀，王氏走了进来。她约莫四十多岁，看着朴实和气。
她手里端着个小小的黑漆药盒，看见林薇，脸上立刻露出笑容。
“小姐，老身来看看您。白日里就想来，偏生夫人那边有事绊住了。”
“奶娘快坐。”
林薇摆出几分亲近的模样。
王氏坐下，先上下打量她一番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带着点心疼。
“瞧小姐瘦的。这落水一场，真是遭罪了。脸色都白成什么样了。”
她说着，打开手里的药盒，取出个小小的白瓷药瓶，倒出了一颗黑色的药丸。
“来，小姐，把今日的夜药吃了。夫人说，夜里寒气重，加一丸安神的，睡得安稳些。”
林薇看着那颗药，微微皱眉，带着点撒娇似的语气。
“奶娘，这药太苦了。我今日都喝了三碗汤药了，能不能不吃这个？”
王氏一听就急了，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。
“那可不行，小姐的身子自己不知道吗？这药断不得。别说苦，就算是黄连，也得咽下去。仔细寒症犯了，又要遭罪。”
眉头皱着，眼神里全是心疼，像是真的怕她病发。
林薇心里一动，不对，如果只是柳氏的眼线，只需要盯着她吃药就行，犯不着这么真心着急。
她接过药丸，就着温水吞了下去。入口极苦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很快就有一股暖意慢慢散开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王氏松了口气，笑着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小姐听话，身子才能好。”
她的手掌粗糙，带着厚厚的老茧，是常年做活、从小抱孩子留下的痕迹。
林薇看着她的手，心里有些复杂。这双手，是带原主长大的手。可也是……帮柳氏监视原主的手？
王氏坐了会儿，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，说起她小时候的事，说她刚学走路的时候跌跌撞撞，说她第一次喊奶娘的时候，说苏姨娘在世的时候，怎么疼她。
说起苏姨娘，她带着几分叹息。
“你娘临终的时候，攥着我的手，把你托付给我，说让我好好照看你。这一转眼，小姐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林薇安静听着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她能听出来，王氏说起苏姨娘的时候，语气里的怀念是真的，心疼原主也是真的。
可就是这么个人，却是柳氏的眼线。
说着说着，王氏话锋一转，带着点劝诫。
“小姐，不是老身说您。您最近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？以前您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林薇心里一凛，抬眼看她。
“怎么了，奶娘？”
“以前您，多要强的性子啊。大小姐那边，您从来不肯让半分。夫人交代的事，您也都办得妥妥当当。可这几日，您怎么处处都让着她？”
“小姐啊，您可不能这么心软。这后宅里，人善被人欺。您是庶出，本来就矮一头，再这么不争不抢的，以后可怎么在府里立足？夫人那边的心意，您可不能辜负了。”
林薇垂着眼，听着。
来了，敲打来了。
可……林薇抬眼，看向王氏。她脸上的着急不像是假的，像是真的在为她的前途担心。像是打心底里觉得，只有争宠、只有和嫡姐斗，她才能在侯府里活下去。
是柳氏给她灌了这样的念头，还是……她自己也这么想？林薇心里乱糟糟的。
她本来以为，奶娘就是个纯粹的眼线，是坏人。可真见了面才发现，人心哪有那么简单。有真心的疼爱，也有身不由己的监视。
有养育的恩情，也有不得不做的背叛。
“我知道了，奶娘。我这不是落水病了嘛，没力气争。等我好了，再说。”
“哎，这就对了。”
王氏立刻笑了，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就是这个理。先把身子养好，别的都再说。夫人那边，老身也会替您回话的。”
她说着，又叮嘱。
“药可得按时吃，断不得。有什么事，就打发人告诉我啊。”
又坐了会儿，王氏才起身告辞。
林薇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。看着王氏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回廊尽头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原主的人生，到底是什么样的啊？书里只写她是恶毒女配，是柳氏的爪牙，处处和嫡女主作对。可真实的她呢？从小没了生母，父亲不常管，继母看似疼爱实则操控，连从小带大的奶娘，都是监视她的人。
身中慢性毒药，每月等着别人给解药，被人拿捏着性命。所有人都告诉她，要争，要抢，要和嫡姐斗。
她以为那是对的，她以为那样就能活下去，就能得到父亲的爱。可到最后，她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，用完就扔，落得个打断双腿、禁锢庵堂的下场。
林薇轻轻叹了口气。忽然就觉得，那个书里的恶毒女配，其实也挺可怜的。一辈子都活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，被人牵着线走，到死都不知道，自己只是个牺牲品。
“小姐，风大，关窗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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