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八，日头正好。
明日便是沈明鸢的十五岁生辰，永安侯府里外都翻了天。
垂花门挂起了绛色宫灯，穿堂摆上了鎏金花瓶，管事的带着小厮们来回清点礼单、核对席位，连内院的丫鬟们都脚步匆匆，捧着布匹首饰来回穿梭。
林薇特意躲了出来。
她这几日正想着法子降低存在感，生辰宴京中世家女眷齐聚，万一哪句话说不对、哪件事做错，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麻烦。
索性借口身子还没好透，避开前院的忙乱，溜去了府西最偏僻的榴花院。这院子原是苏姨娘生前的住处，她去后便空了，只留个老嬷嬷洒扫。
院里种着几株老石榴树，结了满树红彤彤的果子。
林薇坐在石凳上，随手捡了颗掉下来的石榴在手里摩挲，心里盘算着明日生辰宴的应对。
正琢磨着，院门口传来脚步声，伴随着丫鬟轻柔的声音。林薇心里一紧，抬头看去。只见沈明鸢扶着晚翠的手缓步走了过来，看着像是路过。
她看见林薇，脚步顿了顿，像是有些意外。
“妹妹怎么在这儿？”
林薇赶紧起身福身。
“姐姐。我瞧着前院忙乱，怕碍事，就过来躲会儿。”
沈明鸢缓步走进来，目光淡淡扫过院中的石榴树，神色有些淡。
“这院子许久没人来了，倒是清净。”
林薇站在一旁，有些局促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能低着头。“对了，过两日便是苏姨娘的忌辰了。我瞧着你这几日也没提，倒是忘了？”
林薇的心脏猛地一跳。苏姨娘？忌辰？她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。
原主的生母？她只知道书里提过一句庶女生母早逝，可什么时候死的、忌辰是哪天，书里半个字都没提过。更别说什么习俗、什么安排了。
这属于内宅最私密的旧事，又不是宅斗主线剧情，作者怎么可能写得这么细？林薇手心瞬间沁出冷汗，心跳得飞快。
怎么办？说记得？可她什么都不知道。说不记得？原主把生母看得比命都重，怎么可能不记得忌辰？那不是当场露馅吗？
林薇强行压下慌乱，低下头，声音放轻，带着几分病后的恹恹。
“……没忘。只是这几日身子不大舒服，没顾得上。”
可沈明鸢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。
“我还以为你今年又要闹着去静安寺了。去年这个时候，你天天跟父亲闹，说要去城外静安寺给苏姨娘上香，还要亲手抄一百卷《心经》超度，说要在寺里守一夜。父亲拗不过你，特意派了护卫送你去，闹得沸沸扬扬的。”
“今年可还要去？若是要去，我便跟父亲说一声，提前给你安排车马人手。”
静安寺？抄《心经》？还守夜？林薇脑子里嗡嗡的。
听都没听过！这些事，原著里根本半个字都没有。她怎么知道原主去年闹过什么？她甚至连静安寺在哪儿都不知道。
林薇紧紧攥着裙摆，冷汗顺着后脊往下流。
她抬眼飞快瞥了沈明鸢一下，又赶紧低下头。对方正看着她，眼神清清冷冷的。
林薇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是故意的。她故意说这些，就是在试探她。为什么？为什么突然用苏姨娘的忌日来试探她？难道她发现什么了？林薇心乱如麻，越急越想不出说辞，嘴里发苦，半天憋出一句。
“我……我都听母亲安排的。母亲说怎样便怎样，我没什么主意。”
话一出口，她就知道坏了。
沈明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她知道，苏姨娘的忌辰，沈明薇从来都是自己攥着主意，半点不肯让旁人插手，连柳氏都碰不得。
去年柳氏说要替她安排法事，她还闹了一场，说柳氏心不诚，会惊扰生母亡灵。现在居然说“都听母亲安排”？
沈明鸢看着眼前的少女，头垂得低低的，肩膀微微发抖，看着像是怯懦，可这份怯懦里，藏着的是全然的陌生。
她连苏姨娘的忌辰都不上心了。她连去年自己闹着要去的静安寺都不记得了。这怎么可能是沈明薇？
“母亲哪管得了这些。”
沈明鸢的声音淡了几分。
“这是你生母的大事，自然该你自己上心。你去年不还跟我说，府里没人真心记着苏姨娘吗？怎么今年反倒不上心了？”
她步步紧逼，目光锁在林薇脸上，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。她倒要看看，这个人，还能装到什么时候。
林薇被她问得后背发毛，脑子一片空白。去年？去年原主说过什么她怎么知道。
情急之下，她脱口而出。
“我……我这几日落水受了寒，脑子昏沉沉的，好多事都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她说完，心里更慌了。这个借口太拙劣了。落水怎么可能把生母的忌日都忘了？谁会信？
沈明鸢看着她，眼底只剩一片沉冷。
她不是沈明薇。
这个念头猛地冒出来，撞得沈明鸢心口一震。
荒唐，怎么可能。好好一个人，怎么可能说不是就不是？可……所有的反常，都指向同一个最荒诞的答案。
沈明鸢沉默了片刻，忽然收回目光。
“既然身子不好，就别多想了。回头我让晚翠安排人，把苏姨娘的供品预备好，到时候你过去磕个头就是了。”
她居然没再追问。林薇反而心里更慌了，赶紧点头。
“多谢姐姐。”
“不妨事，我还要去家庙看看明日的供品，就先走了。你也早些回去吧，仔细风大再着凉。”
“姐姐慢走。”
林薇站在原地，看着沈明鸢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，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，浑身脱力似的靠在石榴树上。
“怎么办啊……”
林薇小声嘀咕，心里乱糟糟的。
另一边，出了榴花院，晚翠忍不住低声问。
“小姐，您瞧二小姐……”
沈明鸢脚步没停，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她不对劲。”
“奴婢也觉得，苏姨娘的忌日，二小姐往年最是上心，今年居然……跟没事人似的。还说什么听夫人安排，这要是搁以前，早就闹起来了。”
沈明鸢没说话。何止是不对劲，是根本就换了个人。
可她不是沈明薇，又是谁？落水那一跤，真的能把人摔得换了魂魄？还是说……有什么妖邪附了身？
沈明鸢本不该信这些神鬼之说。可她自己都能死而复生，重生回到十五岁，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？既然她能重生，那别人……为什么不能借尸还魂？
“小姐，那咱们……还要接着盯吗？”
晚翠见她脸色不好，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继续盯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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