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泠音小筑。
林薇靠在床头,手里捏着一根素银簪子,正对着阳光反复看。
这是她早上从妆奁最底层翻出来的旧物,原主生母留下的小东西。
她听人说银器能试毒,可方才蘸了点药底试过,簪身亮闪闪的,半点乌青都没有。
也是,柳氏用了十几年的方子,哪是普通银器能试出来的。
能把慢性寒毒控制得收放自如,发作时痛入骨髓,解药又立竿见影,这样的手段,必定藏得极深,寻常法子根本查不出破绽。
林薇叹了口气,把银簪塞回枕下。这条路走不通,得另想办法。
正琢磨着,外间传来青穗的声音。
“王嬷嬷?您怎么来了?”
林薇心里一动。王嬷嬷?柳氏的陪房,也是她最得力的膀臂,府里私下都叫她“内管家”,柳氏那些见不得光的事,多半经她的手。她亲自过来,必没好事。林薇赶紧往下滑了滑,靠回枕上,摆出一副病气恹恹的模样。
门帘一掀,王嬷嬷端着个黑漆螺钿食盒走进来,脸上堆着和蔼的笑。
“二二小姐安。”
“嬷嬷快请坐,什么事劳烦嬷嬷亲自跑一趟?”
“夫人惦记二小姐,特意让厨房炖了冰糖燕窝,说是落水最伤元气,给二小姐补补身子。”
王嬷嬷打开食盒盖子,端出两盏燕窝。
“这盏是二小姐的,趁热喝。夫人说了,这燕窝里加了温补的药材,最是养人。”
林薇接过,心里却警铃大作。
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
柳氏刚昨天探过病,今天就送燕窝?还偏偏是两盏?
果然,王嬷嬷放下另一盏,就随意开了口。
“对了二小姐,听说大小姐前几日也染了点风寒,至今还没大好。明日就是大小姐的生辰宴,京中贵客都来,可不能病着失了体面。”
“夫人说,二小姐顺路给大小姐送一盏过去,也显得你们姐妹情深。侯爷今日下午就回府了,要是知道二小姐这么懂事,定是高兴的。”
林薇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来了,原著里的经典剧情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,《嫡女惊华》里这一段,柳氏挑唆原主给沈明鸢送加了泻药的燕窝,想让沈明鸢在父亲面前出丑。原主果然照做,结果被沈明鸢当场识破,反将一军,坐实了“恶毒庶妹”的名声,还让永安侯对这个女儿失望了好一阵。
当时看书时她还吐槽,说这庶女也太蠢了,这么低级的手段也敢用,摆明了送人头。可如今轮到自己站在这儿,她才发现,事情根本不是书里写的那么简单。
林薇不动声色地端起那盏要送给沈明鸢的燕窝,凑近鼻尖,轻轻嗅了嗅。甜香浓郁,裹着几乎微不可察的药味。
不是泻药。泻药多是苦寒的,带着一股刺鼻的辛味,藏不住。可这燕窝里的药气偏温,带着点辛散的质感,淡得像一缕烟,不仔细品根本察觉不到。
林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她虽然不懂岐黄之术,却也知道基本道理:风寒本就是寒邪束表,若是用了温散的药材,看似驱寒,实则会把寒气往脏腑里逼,轻则咳嗽加重、缠绵不愈,重则引发肺热高热,一场小病能拖成大病。
柳氏根本不是想让沈明鸢出丑那么简单。
“二小姐?”
王嬷嬷见她发呆,笑着催了一句。
“怎么不喝呀?这燕窝凉了就腥了。还有大小姐那盏,也得赶紧送过去才好,仔细凉了影响功效。”
林薇心里一凛,赶紧回过神。看着桌上另一盏燕窝,脑子飞速转着。
林薇忽然起声。
“哎呀,你看我这记性。昨日落水,把支玉簪掉在屋角了,青穗找了一早上都没找着。”
她抬头看向王嬷嬷。
“嬷嬷您看,我这身子还软,走路发飘,端着东西总怕摔了。能不能让您带来的小丫鬟帮我端着燕窝?我仔细打碎了,辜负了母亲的好意。”
王嬷嬷愣了一下。这算什么要求?她本来就是要林薇亲手送,出了事才好完完整整赖在她身上。可这话又说得合情合理。
于是笑着点头。
“瞧二小姐说的,这有什么不行的。”
她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声。
“春桃,进来。你帮二小姐端着燕窝盏,随二小姐去汀兰水榭,仔细着点,别摔了。”
“是,嬷嬷。”
林薇站起身,理了理微皱的衣裙,冲王嬷嬷笑了笑。
“那就劳烦嬷嬷稍等我片刻,我送完就回来。”
不久便到了汀兰水榭的院门口。
两扇黑漆院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丫鬟扫地的沙沙声。
门槛前有块青石板略高出半分,前日浇花洒了水,还留着片暗湿的水痕,看着就滑溜溜的。
林薇眼睛微微一亮,就是这儿了。
她轻轻咳了两声,脚步放得更虚,像是没看见那道水痕似的,一脚稳稳踩了上去。脚下顺势一滑,她“哎呀”一声轻呼,身子猛地往春桃那边一歪,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小丫鬟的胳膊上。
春桃被她猛地一撞,手里的燕窝盏再也拿不住,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狠狠摔在青石板上。
滚烫的燕窝连汤带料泼了一地,溅了春桃满手都是。
“啊!”
春桃疼得尖叫一声,猛地缩回手,看着瞬间通红的手背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“哎呀,对不住对不住,我脚下滑了一下,没撞到你吧?”
她说着,视线扫过地上的碎瓷和狼藉的燕窝,声音里瞬间灌满了惋惜和自责,甚至带上了点哭腔。
“这可怎么办啊……这可是母亲特意赏给姐姐的燕窝,就这么摔了……我怎么这么不小心……”
一边说,一边转头看向春桃。
春桃本来就疼得直掉眼泪,见她这样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哭着道。
“奴婢不是故意的!奴婢……”
院里的晚翠听见动静,赶紧带着两个小丫鬟迎出来,看见地上一片狼藉,也愣了愣。
林薇见她出来,立刻换上一脸愧疚,声音带着点哽咽。
“我本想给姐姐送碗燕窝补身子,结果脚下打滑,撞了丫鬟,把燕窝摔了。糟蹋了好东西,还惊着姐姐,等下我亲自给姐姐赔罪。”
晚翠看了看地上的碎瓷,又看了看跪着哭的春桃,再看看林薇苍白又愧疚的脸,一时也摸不准头绪。
“二小姐没摔着吧?快进来歇歇?”
“不了不了,我这一身狼狈的,别惊着姐姐。”
林薇连忙摆手,又叹了口气。
“唉,你这丫头也太毛躁了,端个东西都端不稳。回头可得让王嬷嬷好好教教规矩,免得以后再坏了夫人的事。”
轻飘飘一句话,就把这事和王嬷嬷、和柳氏那边牢牢挂上了钩。
里屋的沈明鸢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。
看见林薇站在那儿,微微低着头,肩背单薄,看着又柔弱又愧疚的样子,眉头微微蹙起。
前世的今天,沈明薇是亲自端着燕窝进来的,神色间藏着压不住的得意,还一个劲劝她快喝。那碗燕窝里加了泻药,她喝了之后闹了一天肚子,连生辰宴都没精神应付。
可今天……居然摔在了院门口?还是被柳氏自己带来的丫鬟摔的?
“小姐,要不要出去看看?”
“不用,晚翠能处理。”
她顿了顿,又吩咐道。
“等下她们走了,你去地上刮点残羹,悄悄送去给张大夫看看。”
林薇又站了会儿,才带着春桃往回走。
春桃手烫得通红,一路抽抽搭搭地哭。
林薇见状,也没骂她,只淡淡道。
“回去自己跟王嬷嬷回话吧。这事也不全怪你,是我没站稳。”
“多谢小姐……”
林薇心里冷笑。
打一巴掌给个甜枣,这套她熟得很。小丫鬟懂什么,只当她是心善的好主子。
回到泠音小筑,王嬷嬷果然还在等。
春桃当即就“扑通”跪下,哭着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一口咬定是自己不小心,没端稳。
林薇在一旁叹了口气,带着几分自责。
“都怪我,病后身子虚,脚下滑了一下,撞了她。嬷嬷要罚就罚我吧,是我不好,辜负了母亲的好意。”
她说着,低下头,一副任打任罚的温顺模样。
王嬷嬷见她脸色苍白,眉眼间满是愧疚,不像是装的。再想想这庶女素来笨手笨脚,也不是第一次办砸事了。
“罢了罢了,也是你身子不好。回头我跟夫人回就是了。你也别往心里去,好好养着吧,仔细再犯了寒症。”
“多谢嬷嬷。”
王嬷嬷又数落了春桃两句,带着她退了出去。
院门一关上,林薇立刻垮了肩膀,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另一边,汀兰水榭。晚翠拿着捡回来的碎瓷片和一点燕窝残羹,轻步进来回话。
“小姐,张大夫看过了。说里面加了少量温散的药材,都是寻常驱寒用的,量极轻,单独看没什么问题。可若是本就有风寒的人喝了,会把寒气往肺腑里逼,轻则咳嗽加重、缠绵不愈,重则引发高热,拖成大病。”
沈明鸢眸色冷了几分。
柳氏还是那个柳氏,手段阴狠,又滴水不漏。
她转眼目光落在院门口那片还没干透的暗褐色燕窝渍上,眼中又多了一些不解。
沈明薇,她居然“不小心”摔在了院门口?是真的笨手笨脚,还是……她故意的?如果是故意的……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她不是柳氏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吗?她不是一直都想害自己吗?
这位庶妹,好像一夜之间,不仅性子变了,连行事逻辑都全乱了。蠢是依旧蠢,可蠢的地方完全不一样。以前是蠢在恶毒,处处想害人,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现在是蠢在胆小,处处怕出事,处处想自保,连柳氏交代的事都能“办砸”。
她总觉得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这个沈明薇,身上藏着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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