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禾第二天去送饭,食盒刚拎到私塾门口,就看见台阶上站了个胖女人。
钱先生的老婆,姓孙,镇上人都叫她钱家嫂子。四十来岁,腰身比钱先生宽出两个,往门口一站,跟一堵墙似的。
“往后不用送了。”钱家嫂子胳膊一伸,把门挡得严严实实,“我自家能做,不劳你跑。”
沈青禾站在台阶底下,没往上冲,也没走。
“嫂子,我跟钱先生说好了三天试送,今儿才第二天。”
“那是我家那口子嘴馋,被你糊弄了。”钱家嫂子声音不小,故意往街面上送,“我弟妹昨儿送了面来,白面馒头,蒸得暄软。我尝了,不比你那菜干花生强?人家一份要一文半,你一份两文,当谁不会算账呢。”
沈青禾一听“弟妹”两个字,心里就透了亮。王氏。面是王氏送来的,三升面换一句话。这生意经念得比她想的快。
“嫂子,白面馒头是好。”沈青禾把食盒搁在台阶上,不慌不忙,“可您光算了面钱,没算别的。您这私塾十二个学生,一天十二碗饭,您自己起早蒸馒头,柴火要不要钱?笼屉要不要添?您一个人忙得过来?忙不过来还得请人帮工,工钱算谁的?”
钱家嫂子嘴快:“我自个儿做,要什么帮工——”
“十二个学生的饭,头天晚上发面,第二天天不亮就得起锅蒸。蒸好了还得一碗一碗端过来,端完回去洗笼屉。嫂子您家里还有两个小的要带吧?猪要不要喂?鸡要不要管?您一个人掰成八瓣使,能撑几天?”
钱家嫂子的嘴张着,没合上。
沈青禾趁这空当把食盒盖子掀了。今天做的是咸口的菜干花生拌糖,底下还卧了一小勺昨天新熬的糖稀,热米饭一焖,甜咸味混着米香往外冒。门口几个学生吸着鼻子凑过来,一个胖小子直接挤到台阶边上:“婶子今天有糖块吗?”
“有。”沈青禾从食盒底层摸出一小包油纸包的糖块,塞给胖小子,“先尝后买,不要钱。”
胖小子剥开就往嘴里塞,嚼了两下眼睛亮了,回头喊:“比昨天还甜!”
钱家嫂子脸色变了。
这时候堂屋里传来一声咳。钱先生端着茶碗踱到门口,瞅了一眼台阶上围着的学生,又瞅了一眼自家婆娘,脸上挂不住。
“行了行了,堵门口像什么话。”他冲老婆摆摆手,“我跟沈家娘子说好了三天试送,你跟着掺和什么?回去。”
钱家嫂子急了:“当家的,我弟妹那儿——”
“你弟妹要送让她自己来跟我说!”钱先生嗓门提了一截,“她男人赵德贵在镇上做的那些事我又不是不知道。上回他那铺子里卖了兑水的醋,隔壁王婆子骂了三天街,你忘了?”
钱家嫂子嘴瘪了瘪,还想再说,钱先生茶杯往门框上一磕:“回去。学生吃饭呢。”
钱家嫂子狠狠瞪了沈青禾一眼,扭着腰走了。路过沈青禾身边的时候肩膀故意撞了她一下,沈青禾往旁边让了半步,没跟她硬碰。
钱先生冲台阶底下一扬下巴:“上来吧。今儿做多一份,我婆娘那碗给她留着,省得回去跟我闹。”
沈青禾应了一声,拎着食盒进了堂屋。摆碗的时候她压低声音:“钱先生,今儿这顿算我请,不加钱。但明天是第三天,试送完了。您要是觉着行,咱们从后天开始正经算账。十二份,一天二十四文,一个月七百二十文,月底结。”
钱先生扒了一口饭,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另外,”沈青禾把筷子摆齐,“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。嫂子今天拿了我嫂子送来的面,这事儿您知道吧?往后我嫂子要是往您家再送东西,您可别收。她那面来得不地道,您收了,回头伯山公问起来,说不清楚。”
钱先生筷子顿了顿,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那嫂子怎么回事?”
“家丑。”沈青禾没多说,“您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钱先生嚼了两口饭,忽然拿筷子点了点她:“你这丫头,属算盘珠子的,拨一下动三下。”
沈青禾笑了一下没接话,摆完碗就退出来了。
出了私塾她直奔后街。昨天吴货郎给她递了话,后街赵家巷口有个铺面要转,房东姓赵,跟赵德贵同姓不同宗,八竿子打不着。沈青禾去看了一圈:一间门脸,后面带一间屋,灶房在最后头,院子窄得转不开身,但熬糖蒸米够用。一个月租金六十文,押金一百文。
房东赵老头是个干巴瘦的小老儿,蹲在门口抽旱烟,见她来了也没起身,就拿烟杆子朝屋里指了指:“自己看。”
沈青禾看完出来蹲在他旁边:“赵伯,六十文一个月,我付得起。但押金一百文,我得跟你商量商量。”
赵老头斜了她一眼:“商量什么?”
“押金分两回付。今儿先给五十,下个月这时候再给五十。中间你要是觉着我不靠谱,五十文你扣着,我不吭声。”
赵老头抽了口烟,没吭气。
沈青禾接着说:“我这铺子开起来,头一个月走量不大,但往后能稳。您这铺面空了小半年了吧?赵家巷口这个位置不差,就是没人租。为啥?因为租的人要么做吃食手艺不行,要么撑不住头仨月。我手艺您回头尝一口就知道了,撑不撑得住仨月您看我算账就知道了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开:“这是我这半个月的流水。每天进多少出多少、货源从哪来、卖给谁、净利多少,一笔一笔全在上头。您要是不放心,拿去过目。全镇找不出第二个租铺面的把账本给房东看的。”
赵老头接了账本翻了两页,又翻了两页,忽然笑了:“你这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。”
“看数就行,别管字。”
赵老头把账本合上还给她,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:“行。五十就五十,下个月这时候补上。灶台你自己垒,我不添钱。墙上别乱钉钉子,钉一个扣五文。”
沈青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:“成交。”
当天晚上她回去跟周砚礼说了租铺面的事,周砚礼放下书看了她一会儿:“押金五十,租金六十,你手里还剩多少?”
“一百九。”
“进货呢?”
“头一批少进点。麦芽先拿三十斤,碎米从村里收,花生和菜干先赊李婶的,月底结。撑得过。”
周砚礼拿起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:“你搬过去之后,私塾的饭从铺子里送,省得两头跑。我住后面小屋,每天下学帮你送饭。送一趟一文,比烧火贵点,行不行?”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:“你还会讨价还价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周砚礼头也没抬,“近墨者黑。”
沈青禾把账本翻开,在“己账”那一页上添了一行:铺面租金六十,押金五十。 写完在底下又加了一笔:周砚礼送饭,一趟一文,月结。 然后合上本子,把明天要送的东西归置好,倒头就睡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钱家嫂子从私塾走了之后没回家,直接拐去了赵德贵的杂货铺。王氏正在铺子后头坐着喝茶,听钱家嫂子把话学了一遍,王氏手里的茶碗搁下来,笑了一声:“她租了后街的铺面?赵家巷口那个?”
钱家嫂子点头。王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:“那铺面隔壁是孙屠户家。孙屠户的婆娘最恨别人在她家门口摆摊抢生意。等着吧,她搬进去头一天,孙屠户婆娘就能把她灶台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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