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子递上去的第七天,沈砚去了武库。
不是去调符模,是先去看一样东西。
方敬在武库门口等他。
「你要看景和元年那一批的符模。」方敬说,「我告诉你,熔了。」
「我知道熔了。」
「熔了你还看什么。」
「看熔的簿子。」沈砚说。
武库的符模在第三进院子,一间偏房,房里三面是架,架上是木匣。木匣一个一个,编着号。
方敬点了一盏灯,进去。
「符模分两种。」他说,「一种是刻好的,一种是待刻的。刻好的用三年,用完熔。」
「待刻的呢。」
「待刻的是一块方木,两面刨光,没有字。用的时候在背面刻号,正面刻符。」
「为什么先不刻。」
「因为符式一年一变。」方敬说,「式变了,旧模就废。所以先备木料,用时再刻。」
沈砚走到第三架。
「熔的簿子在哪。」
方敬从架底抽出一本厚册。
「熔模簿。每熔一次,记一次。记的是:何日熔,熔几件,何人在场。」
沈砚翻开。
景和元年十二月,三条。
第一条:十二月初七,熔旧模十七件,兵部主事一人在场。
第二条:十二月十七,熔旧模二十三件,兵部主事一人在场。
第三条:十二月二十七,熔旧模三十一件,兵部主事一人在场。
沈砚一条一条往下看。
往后翻了三年。
景和二年,熔了四次。景和三年,三次。
记法是一样的:何日,熔几件,何人在场。
「在场的人,怎么只写「一人在场」。」沈砚问。
「历来这么记。」
「不写名字。」
「不写名字。」方敬说,「写名字,人家就要查。一查,这个人就一辈子跟熔模连在一处。所以历来只记「在场」,不记名。」
「那就没法查了。」
「没法查。」
沈砚把这本簿子从头翻到尾。
翻了四十年。
四十年的熔模簿,每一条都一模一样:何日,熔几件,在场几人。
一个人也没有名字。
他把簿子合上。
「方大人,我要问一句。」
「你问。」
「景和元年的符模,是哪一年换的。」
「一年一换。」方敬说,「景和元年的符,景和二年换下来。换下来存三年,景和五年熔。」
「景和五年的熔模簿,我看一看。」
方敬翻了一页。
景和五年,四月。
沈砚看那一条。
四月十七,熔旧模一百零四件,兵部主事二人、库吏一人在场。
「一百零四件。」沈砚说,「哪一百零四件。」
「簿上不写。」
「为什么不写。」
「写了就是明账。」方敬说,「明账是给查的人看的。这一本不是明账。」
沈砚站在那里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个簿子,是为了「不留」。
熔了几件,不写是哪些。在场是谁,不写名字。
这样一本簿子,四十年,谁也查不出什么。
「方大人。」沈砚说,「这一本能不能给我带回。」
「不能。」
「我抄。」
「抄也不能。」方敬说,「抄出去,就有干系。」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那我要问另一件事。」
「你问。」
「景和元年腊月的符,是哪三批。」
方敬看着他。
「你为什么问腊月。」
「因为十一月十五夜,有人从兵部直房出来,走进了武库。」
方敬的手停在架子上。
「你从哪儿听来的。」
「崔敬修的供。」
方敬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灯搁在架上。
「沈主事,我在这武库做了二十六年。」他说,「景和元年那一夜,我不在。我那时候还在漕运司。」
「那我问你另一样。」
「你问。」
「武库的符,刻好以后,放在哪儿。」
「放在第三进最里头,密室。密室有两道门,一道门是铁门,一道门是木门。铁门锁,木门封。钥匙在尚书。」
「封条上书谁的名字?」
「封条上写「封人」。」方敬说,「封人谁贴的,就写谁。」
沈砚从武库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到。簿子不能带,名字没有,符模熔了。
回去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一张纸:熔模簿。四十年,只记数,不记人。
一张纸:封条。写了封人的名字,可封人是谁,从来没人查。
这两张纸,凑不到一处。
一张说:有东西被烧了。
一张说:有人封过门。
中间缺一样。
缺什么。
回到住处,他把这两样东西画在一张纸上,画完,看着。
缺的是日子。
熔模簿上有日子,封条上有名字,可没有一处把「这一天」跟「这个人」连起来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父亲的那方私印。
他伸手从怀里摸出来,放在桌上。
印上一个「慎」字,最后一笔是弯的。
他父亲是朔州裴氏的人。裴氏三代将门,可他家这一支,是做文书的。
做文书的人,有一件事是必做的:盖印,要记。
他小时候见过父亲的书案。案子上有一本小册,薄薄的,叫「印簿」。
父亲每次用完印,就在那本小册上记一行:某月某日,用印于某事,某人见。
沈砚把印拿起来,捏在手里。
盖印要记。
这是做文书的人的规矩。
他父亲三十年前,在朔州,也是用印要记的。
那么兵部的封,盖了印,有没有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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