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敬修停职的第三天,兵部换了门上的告示。
新告示贴在东墙上,四行字:兵部尚书崔,奉命待勘,部务由右侍郎方敬暂署。
沈砚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。
三天前,他从后库门口把那本被舔空的簿子抱回来的时候,方敬还没有出现。三天里,方敬一次没有露面。
第四天早上,方敬来了。
不是来找沈砚。是从度支司的门口路过,看见了沈砚,就站住了。
他比沈砚记忆里瘦。五十来岁的人,脸颊往两边塌下去,眼窝是青的。
「沈主事。」他说。
「方大人。」
「你手上,」方敬说,「有一本我们兵部的簿子。」
沈砚没有答。
「景和十五年的启闭簿。」方敬说,「被舔空的那一本。」
沈砚还是没有答。
方敬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站在街上,像一个等门开的人。
「我今天来,」他说,「是来把这个给你。」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。
不是簿子。是一只布囊,很旧,扎着口。
「这是什么。」
「簿子的封皮。」方敬说,「烧剩下的。你抱走的那一本,封皮是新换的。原来那一片烧焦的,我留了。」
沈砚接过布囊,摸了一下。
里面是一片硬纸,边缘发脆。
「你为什么给我。」
方敬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
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过去,担子上挂的铜铃响了两声。
「庆元。」方敬忽然说。
「什么。」
「景和十五年三月初三。」方敬说,「那天我在兵部,我在武库门口,我看见他换了尺。三根木尺,抱进去,抱出来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那天我什么也没说。因为我以为,换一把尺,是什么大事。」
沈砚把布囊收进袖子。
「方大人,我要问一句。」
「你问。」
「景和十五年三月,启闭簿上九天没有你的签字。」沈砚说,「你说过,三月你什么都没病。」
方敬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「说过。」
「那你那九天在哪儿。」
「在兵部。」方敬说,「在隔壁的屋子里坐着。桌上有一叠文书,是我签的。签完了就坐着。」
「为什么不进库。」
「因为他没有叫我。」
沈砚看着他。
「开库要两人同启,」方敬说,「他一个人开着库门,我在隔壁。我不进去,我就不算同启。我不算同启,我就不算知情。」
「所以你什么都没有做。」
「我什么都没有做。」方敬说,「我三十年都是这样。我不进那个门,我就在纸上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他说完,自己笑了一下,笑得像咳嗽。
「可我知道。」他说,「我全知道。」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你现在为什么说。」
方敬往兵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「因为他停职了。」
「就这个。」
「就这个。」方敬说,「他停职了,我才敢说。他要是没有停职,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说。沈主事,我不是清官,我也不是坏人。我是一个在兵部坐了三十年、只想安安稳稳领俸禄的人。」
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摊了一下。
「三十年里,我签过七千多张纸。每一张我都看过,每一张我都不懂。我签的时候心里想的是:上面有人,我就没有干系。」
「现在呢。」
「现在我懂了。」方敬说,「上面那个人一停职,我就有干系了。七千张纸里,只要有十张是他的意思,我就是那个签了字的人。」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「我今天来,是来求你的。」
「求我什么。」
「你要是能把这个案子办成,」方敬说,「求你写上:方敬不曾同启,方敬不知情。」
「这是真的吗。」
「是真的。」方敬说,「我不知情。我只是知道。」
沈砚回到值房,把布囊打开。
里面是那片烧焦的封皮。封皮的角烧掉了,中间还剩下半张。
上头有字。不是墨,是印,盖上去的。
「兵部武库启闭簿,景和十五年,第三册。」
印很正。可印的右上角,有一小块,是新墨。
沈砚把封皮翻过来。背面也有字,是手写的,一行小字:
「三月,九次。侍郎不至。」
这行字,不是簿书的正体。是偏的行书,写得很快。
沈砚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。
「三月,九次。侍郎不至。」
这九个字,是谁写的。
不是何库吏。何库吏的字他见过,一板一眼。
不是方敬。方敬要是写这个,他就是自己告自己。
只能是一个人。
一个在库里,把每一次开库都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,然后悄悄在封皮背面写下一行字的人。
沈砚把封皮放在灯下。
灯照到背面,那行小字的墨,有一点反光。反光的墨,是新墨。新墨写下不到一年。
他数了一下字数。
九个字。
一个人用九个字,给自己留了一条路。
可他把这条路藏在封皮背面,藏了两年,没有给任何人看。
这说明他不敢给。
也说明,他还在等一个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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