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九快不行了。
消息是顾延家的人送来的,只有一句话:崔爷这三日不进饮食,说想见沈大人。
沈砚当日就去了。
崔九住在城东一条窄巷里,门口没有牌子。屋子很小,一明一暗两间,明间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落满灰。暗间里一张床,床前一个旧炭盆,盆里的炭红了半边,另一半是灰。
崔九靠在床头,脸瘦得只剩一张皮。他脖颈上那道旧疤,现在看起来更长了,从耳根一直拉到锁骨。
看见沈砚进来,他笑了一下,牙掉了一半。
「你来了。」他说,「坐。」
沈砚在床边蹲下。
「你这是病,还是躲。」他说。
崔九咳嗽起来。咳得整个人往上弹了两次,咳完了,喘了很久。
「我这一辈子躲过一回。」他说,「躲了十六年。这回躲不动了。」
「什么病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崔九说,「郎中说是肺,说是肝,说是心里的火。我不问。我只知道,我快死了。」
他说得很平静。
「你叫我来,是有话说。」
「有。」
崔九伸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攥在手里,没有立刻递。
「你先答我一件事。」他说。
「你说。」
「你查到哪儿了。」
沈砚没有隐瞒。
「查到两道诏。」他说,「一道,景和元年十一月十七,发朔州。一道,同月二十三到。还有兵部的启闭簿,还有一个人三十年的家书。」
崔九听着,眼睛闭着。
「三天。」他说。
「什么。」
「你往下查,会查到一道诏。」崔九说,「那道诏上,一个字的名字都没有。只有四个字。」
沈砚心里一动。
「哪四个字。」
崔九睁开眼。
「须有定论。」
屋里静下来。
炭盆里有一块炭塌下去,红的裂成两半。
沈砚盯着他。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因为是我递的。」
崔九把攥着的那样东西递过来。
是一个小小的布包。布已经旧了,颜色褪成了土灰。沈砚打开,里头是一块木牌。木牌一掌长,三寸宽,边上磨得很圆。牌上刻着两个字:递使。
「差官递诏,腰间挂这个。」崔九说,「挂在腰上,走驿路,一路不查。到了地头,把牌交回。这一块,没交回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因为交不回去。」崔九说,「这道诏,不在通政司的簿上。」
沈砚抬起眼。
「我查了通政司的发单,」他说,「上面有这一道。名字那一栏是空的。」
「空的就对。」崔九说,「因为递的人不挂号。」
他把手搁在被子上。
「景和元年十一月十六的夜里,有人把我叫到了宫城西角门。我在那里站了半个时辰,来了一个人,给我两样东西:一块木牌,一个封筒。」
「封筒什么样。」
「没有字。封口上压了一枚印,不是官印,是私印。四方,边缘有一圈花纹。」
沈砚的手在膝上停住了。
他见过那道花纹。
在那十二口箱子的旧封条上。那道被纸褶吃了半边、只剩「崔」「印」两个字的封条上。
「印上是哪两个字。」
「崔。」崔九说,「还有一个字,我不认得。是个生僻字,左边一个『敬』,右边一个『攴』。」
「敬之。」沈砚说。
崔九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「你认得。」
「崔敬之。」沈砚说,「崔敬修的堂弟。兵部武选司员外郎,景和十三年外放,景和十四年死了。」
「死了。」崔九说,「死在任上。报的是瘴。」
「不是瘴。」
「我不知道是什么。」崔九说,「我只知道,那道诏是他给我的。他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。」
崔九没有立刻说。他闭上眼睛,喘了一会儿。
「他说:」崔九说,「『路上别看。』」
沈砚没说话。
「我没看。」崔九说,「走了六天。第七天晚上到的。到的时候,城里在烧。」
「哪一天。」
「二十三。」
十一月二十三。
沈砚在床边坐得笔直。
「你怎么递的。」
「进城,找衙门,交封筒。」崔九说,「收了封筒的人,问我要回执。我说没有回执。他说,那你有牌吗。我把牌给他看。他看了牌,就不问了。」
「那个人是谁。」
「朔州节度使。」崔九说,「当时的。」
「叫什么。」
「姓李。」崔九说,「三年前死了。死在任上,也报的是病。」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封筒是节度使自己开的?」
「自己开的。」崔九说,「他把我让到里间,自己拆。拆开看了,看了很久。看完了,把筒子烧了。」
「烧了。」
「当着我的面烧的。」崔九说,「烧完了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:『你回去,路上什么都别说。』」
「你说了吗。」
「没说。」崔九说,「可我也没回去。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我在朔州待了九个月。我不走。我每天在街上转。我看见了。」
他咳嗽起来,这一次咳得很凶,咳到后头变成了喘。
沈砚扶着他,等他缓过来。
「你看见了什么。」
崔九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。
「我看见有人往下数人头。」他说。
沈砚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。
「数给谁。」
「数给纸。」崔九说,「一个人在城墙上,手里拿一本簿,一个一个念。念一个名字,底下的人应一声。应了,就在簿上画一道。」
「画给谁看。」
「画给京里看。」崔九说,「画完了,就有人去收尸。收了尸,就有人去烧房子。烧完了,就有人去报。」
「报什么。」
「报『边寇犯境』。」
崔九喘了两口气。
「十七户。报了十七户。」
沈砚的喉咙有点发紧。
「后来。」
「后来十七变成三十七。」崔九说,「换了一任知州,报的是二十七。又换一任,报三十七。三十七比二十七多十个,多出来的十个,能领十个人的抚恤。」
他说到这里,笑了一声。
「三十七个人,死了三回。第一回是真死。第二回是报上去死。第三回是有人拿他们换了钱。」
沈砚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没有院子,只有一堵墙,墙头有一株枯了的石榴,枝是黑的。
「那道诏,」他说,「写了什么。」
「四个字。」崔九说,「须有定论。」
「四个字,怎么下旨。」
「就是这么下旨。」崔九说,「诏上不写做什么,只写要有一个结果。意思明白:不管怎么做,给我一个结果。」
沈砚转过身来。
「『不管怎么做』,这四个字,是最狠的。」
「是最狠的。」崔九说,「因为下旨的人,什么也没说。做事的人,什么都能做。到时候追究起来,诏上只有四个字:须有定论。定论在做事的人手里,罪也在做事的人身上。」
他抬起头看沈砚。
「你现在明白,你为什么查不到崔敬修的罪了吧。」
沈砚没有答。
「因为他干净。」崔九说,「他从头到尾没有下过一道有罪的令。他拟的诏,只有四个字。他要的东西,从来不明说。他给出去的东西,都是一个封套,一个封筒。封着的。拆封的人不是他,办事的人不是他。他就站在最中间那个位置上——什么也没做,什么都知道。」
崔九喘得越来越短。
沈砚倒了一碗水,扶他喝了半碗。
「你为什么现在说。」沈砚问。
崔九放下碗。
「因为我要死了。」他说,「我一死,这件事就只剩纸了。纸会被人改。人不会。」
他从被子里伸出手,抓住沈砚的袖子。力气很小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「说。」
「那道诏的拟稿,不是崔敬之。」
沈砚看着他。
「崔敬之只是个递的人。拟稿的另有其人。那份拟稿我看过一眼——封筒没封严,露出半截。」
「你看见什么。」
「看见拟稿上有一行小字。」崔九说,「写着:『兵部具稿,门下书行』。」
「兵部具稿。」沈砚重复。
「拟稿的人是兵部的。」崔九说,「景和元年,崔敬修是兵部右侍郎。」
屋里静了很久。
「拟稿是崔敬修。」沈砚说。
「拟稿是崔敬修。」崔九说。
「递诏是崔敬之。」
「递诏是崔敬之。」
「批诏是谁。」
崔九没有答。
他只是看着沈砚,看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说,「我这一辈子,只看见四个字。」
他的手松开了沈砚的袖子。
「我死之前,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那块牌。」崔九说,「我留了十六年。我留它,是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要有人来问我。可是我不敢用它。因为一用它,我就成了『递诏的人』。递诏的人,在律上,是『知情不报』。」
他闭上眼睛。
「你今天来,我把它给你。你拿去。你用它,我就是证人。你不用它,我就把它带进棺材,谁也别想知道。」
沈砚把木牌握在手里。
木牌很轻。十六年了,边上磨圆了,摸着像块骨头。
「我用。」他说。
「你想清楚。」崔九说,「你用了我,我就得说。我说了,崔家就完了。崔家完了,崔九这个名字,就不在族谱上了。」
「你现在还想着族谱。」
「我不想着族谱。」崔九说,「我想着我娘。我娘埋在西山,坟头一块碑,碑上写着我是她儿子。族谱上把我除了名,我娘的碑就没人管了。」
沈砚握着那块牌,没有说话。
窗外有风,墙头那株枯石榴的枝在响。
一个人递了一道诏,十六年不敢用一块牌。
因为一用,他就不是儿子了。
崔家这一族,到底是用什么把人绑住的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