呈请的原本在兵部。
查验的时候,翁老把它取出来了。
一张纸,四折。
纸上是崔敬修的字。
具呈:兵部尚书崔敬修,为家母殁后,家中无人,恐箱箧散佚,谨将家书十二箱,暂寄本部后库,立簿存案。可否,伏乞钧裁。
景和十七年四月初二。
沈砚把这张纸看了很久。
「翁老,这一张,是他自己送来的?」
「自己去送的?」
「他一个人来的。」
「带了几个家人?」
「六个。抬箱子的。」
沈砚把纸放下。
「翁老,我问一句。」
「问。」
「这张呈请,是写给谁的?」
翁老想了想。
「写给「本部」的。」
「本部是谁?」
「兵部。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翁老,一个兵部尚书,写一张呈请,写给自己的兵部?」
翁老站着。
「沈留后,这一句我不能答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我答了,就是「议上司」。 」
那天下午,沈砚把这张呈请的抄本带回去。
苏慎行看了三遍。
「沈兄,这张纸,有一条「规矩」上的毛病。」
「什么毛病?」
「上往下跟下往上,是两条道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一个人写呈请给他自己的衙门,等于「自请自批」。 」
「对。」
「自请自批,是不合的。 」
沈砚把纸放下。
「苏兄,那你有没有想到一件事?」
「什么?」
「他为什么不交给家里人?」
苏慎行抬起头。
「沈兄,你的意思是——」
「苏兄,一个尚书,母亲殁了,家里没人守。」
「对。」
「他可以请一个族里的侄子来看家。」
「也可以。」
「他为什么把东西搬进兵部?」
苏慎行站着。
「沈兄,你今天要问的是这个。」
「对。」
那天夜里,沈砚把这一件事重新排了一遍。
一、三月十七,崔母殁。
二、四月初二,崔敬修写呈请,将十二箱家书暂寄兵部后库。
三、呈请上的理由:家中无人,恐散佚。
沈砚在纸上画了三条线。
第一条线:三月十七到四月初二,十五天。
十五天里,他做了一件事:把十二口箱子搬进公库。
为什么急?
第二条线:呈请是自己写的,批也是自己批的。
为什么不用别人批?
因为别人批,就要「看」。
第三条线:理由是「恐散佚」。
「恐散佚」的意思是「怕丢」。
怕丢的东西,可以「验」。
他自己给了「验」的理由。
沈砚把笔放下。
「他自己也没想到,这三个字会变成一把钥匙。」
苏慎行在对面坐着。
「沈兄,我今天想一件事。」
「说。」
「他把十二箱家书搬进公库,是「藏」。 」
「对。」
「可「藏」跟「保」是一个动作。 」
「什么意思?」
苏慎行把灯挪近。
「沈兄,一个人把东西藏起来,理由写「恐散佚」。 」
「这两个字,是真的。 」
「他真怕丢。 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苏兄,你说下去。」
苏慎行把纸摊开。
「沈兄,一个人怕丢的东西,是他「看重」的东西。 」
「看重,是因为「有用」。 」
「有用,是因为「将来要用」。 」
沈砚把笔拿起来。
「苏兄,那他将来要用这些信做什么?」
苏慎行没有立刻答。
「沈兄,我今天想到一个答法,说出来你可能不信。」
「说。」
「他要用这些信「自保」。 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自保?」
「对。」苏慎行说,「沈兄,你想想,他做的那些事,有一天会被人查。 」
「查到了,他要怎么辩?」
「他要说「我是奉上命的」。 」
「凭什么?」
「凭「信」。」
沈砚站着,很久没有说话。
「凭信」。
这个说法,他今晚才想到。
一千零八十封信,每一封的前面,都写了一句「事」。
事是「兵部做了什么」。
可这些「事」,不是「我做的」。
是「兵部做的」。
一个人把「我做的」写成「兵部做的」,写在给母亲的家书里。
这些信,就是他的「凭据」。
将来有人说「你烧了三个互市」,他可以拿出信来,说「那天我在点马」。
将来有人说「你造了簿子」,他可以拿出信来,说「那天我领了三根尺」。
他每一件事都记得,记得比谁都清。
因为他知道,总有一天,会有人来查。
沈砚把灯吹了一下。
他把自己的东西锁进公库。
这句话,他今天懂了。
不是「藏」。
是「存证」。
他把自己的「不在场证明」存进了一个「不许查」的库房。
这个库房,还盖着兵部的封。
要查他的「不在场证明」,得先动兵部的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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