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五,沈砚去礼部本房找苏慎行。
苏慎行在抄东西。
桌上摊着一张纸,他在用尺打格。
「苏兄,你在做什么?」
「誊一份贺表。」
「贺表还要打格?」
「要。贺表是给御前的,字要站得正。」
沈砚站在桌边看。
苏慎行打格的手很稳。
「苏兄,你这根尺,用多久了?」
「三年。」
「三年没换?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?」
苏慎行把尺放下。
「沈兄,一根尺,用三年,边会磨圆。磨圆了不要紧,要紧的是「不准」。 」
「不准怎么办?」
「换。」
「谁给换?」
「本房的书办去工部领。」
沈砚把尺拿起来。
翻过来看背面。
背面刻着两个字。
甲子。
「苏兄,这根尺刻的是甲子。」
「对。」
「景和十五年,兵部领的三根,都刻丙寅。」
「丙寅比甲子晚两年。」
「两年。」
苏慎行把笔放下。
「沈兄,你说这个,我明白一半。」
「哪一半不明白?」
「不明白的是:一根尺,为什么要换?」
「因为不准。」
「可尺不准,不是「人」的事,是「木」的事。」
沈砚把尺放下。
「苏兄,你说下去。」
苏慎行把尺拿起来,用指甲在尺边上划了一下。
「沈兄,尺是木的。木会吸潮。」
「潮了会怎样?」
「会胀。」
「胀多少?」
苏慎行想了一下。
「一寸长的木条,潮了胀半分。」
「一尺二寸呢?」
「六分。」
沈砚站着。
「六分,就是阿蛛量的那个「半分」的十二倍。」
「对。」
「所以一根尺用三年,会胀六分?」
「会。所以要换。」
沈砚把这件事想了一遍。
「苏兄,我要问一句。」
「问。」
「工部的尺,是谁做的?」
「工部营缮司。」
「做工部营缮司的尺,有什么规矩?」
苏慎行把尺放下。
「有。尺要「验」。 」
「验什么?」
「验长度。」
「怎么验?」
「用「标准尺」。 标准尺在工部,是铜的。」
「木尺做好,跟铜尺比。差一厘,就要刨。」
沈砚把这一句记住。
「苏兄,标准尺在工部,谁能用?」
「营缮司的主事。」
「还有谁?」
苏慎行想了一会儿。
「按《工部式》,标准尺每年「校」一次。校的时候,六部各派一人去看。」
「六部各派一人。」
「对。这是「共校」。 」
那天下午,两个人在礼部本房坐到日落。
「苏兄,我想明白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?」
「兵部领了三根尺,可兵部的尺,是从工部领的。」
「对。」
「工部的尺,要跟铜尺比。」
「对。」
「比的时候,六部有人看。」
「对。」
沈砚把纸摊开。
「苏兄,你想,如果兵部要「换一段簿子」,他需要一根「不一样的尺」。 」
「对。」
「这根尺,得从工部来。」
「对。」
「可工部的尺,是「共校」过的。 」
苏慎行抬起头。
「沈兄,所以那根尺,不是「私刻」的。」
「不是私刻。」
「那是什么?」
沈砚把纸往前推。
「是一根「校错了的尺」。 」
苏慎行把眼睛睁大。
「校错了?」
「苏兄,你想想,共校的时候,六部各派一人。这六个人里,只要有一人说「合」,其余的人就不细看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「合」这个字,是「我的责任已尽」。 」
苏慎行慢慢地把笔放下。
「沈兄,你的意思是,六个人里,只要有一个人说「合」,那根尺就过关了?」
「过关了。」
「那另外五个人呢?」
「另外五个人跟着签。」
那天夜里,沈砚回宅。
他把三件事写在纸上。
一、尺是木的,三年必胀。胀则不准,不准则换。
二、工部造尺,须与铜尺比。比时六部各派一人,谓之「共校」。
三、共校时,一人言「合」,余人随签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苏慎行在灯下坐着。
「沈兄,这三件事里,有一件我不明白。」
「哪一件?」
「第三件。」苏慎行说,「六部各派一人,是「制衡」。制衡怎么会成「一人言合」?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苏兄,你想想,六部派的六个人,谁会懂尺?」
「工部的人懂。」
「其余的五个呢?」
「不懂。」
沈砚把纸放下。
「苏兄,这就是制衡的死处。」
「一个人懂,五个人不懂。 」
「不懂的人,怎么表态?」
「跟着懂的人。」
苏慎行沉默了很久。
「沈兄,那这个「共校」,等于「一个人校」。 」
「等于一个人校。」
「那六部各派一人,有什么用?」
沈砚站起来。
「有用。」
「什么用?」
「用来说是「六个人看过」。 」
那天更深,沈砚把灯挪近。
他在小册上写了六个字。
共校者,六人,五人不知。
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
苏慎行在灯下抬起头。
「沈兄,我有一句话,不知道当不当说。」
「说。」
「你今天查的这个,比崔敬修还大。 」
「什么意思?」
苏慎行把灯芯剪了一下。
「沈兄,你查的不是一个人「造假」。 」
「那是什么?」
「是一个「制度」允许人造假。 」
沈砚没有说话。
「沈兄,你想想。一本簿子,要换一段,得:一、侍郎请假;二、尚书独启九次;三、领三根尺;四、工部尺校过关。 」
「四样,缺一样就成不了。」
「可这四样,每一样都是「照规矩」。 」
「侍郎请假,照规矩。尚书独启,簿子上记了,照规矩。领尺,照规矩。尺校,照规矩。」
苏慎行抬起头。
「沈兄,四样都照规矩,那这算不算「造」?」
沈砚站着,半天没有说话。
换尺子那一天,兵部换过什么。
这个问题,他今天答了。
换的不是尺,是「一整套规矩里的一个空子」。
侍郎病假是规矩。
独启是规矩。
领尺是规矩。
共校是规矩。
四个规矩叠起来,就是一个「不怕查」的假。
这才是本卷真正的对手。
不是崔敬修这个人。
是崔敬修用的那套规矩。
沈砚把灯吹了。
他要动崔敬修,就得证明这四样都不合规矩。
可这四样,每一样都合规矩。
所以剩下的路,只有一条:
证明这四样「同时发生」是不可能的。
一日之内,一个人做不成四件事,除非他心里早有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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