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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五《党》第十四章 · 一只手

《考功簿》 郭大大/著, 本章共248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2 13:31

阿蛛第二次去兵部,是在十一月二十九。

这一次她不是去看启闭簿。

她去看「尺」。

武库司的主事吕某问她:「你要看什么?」

「看尺。」

「什么尺?」

「打格子的尺。」

吕某愣了一下。

「尺有什么好看的?」

「我做书的。」阿蛛说,「做书要量纸。看见好尺,就想看。」

吕某把尺拿出来。

是一根木条,一尺二寸长,三分厚。

「就这一根?」

「就这一根。」

「兵部一年用多少纸?」

「两千多张。」

阿蛛把尺翻过来。

看背面。

「吕大人,这尺背面有字。」

「有。每一根尺背后都刻号。」

背面刻着两个字。

丙寅。

阿蛛把这两个字记下来。

「沈先生,我看了三根尺。」

「三根?」

「库房里还有两根。一根刻「甲子」,一根刻「丙寅」。 」

沈砚把纸摊开。

「阿蛛,你说。」

阿蛛把三根尺的拓本铺在桌上。

第一根刻「甲子」,第二根刻「丙寅」,第三根也是「丙寅」。

「沈先生,你想想,一根尺用多久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木尺用三年就要换,因为会弯。」

「三年。」

「三年一换,换的时候刻新年号。」

沈砚抬起头。

「阿蛛,那「甲子」「丙寅」是什么?」

阿蛛把纸往前推。

「六十甲子。十年一周。兵部的尺,用甲子纪年。」

「甲子到癸亥,六十年。」

「兵部的尺不用六十年。十年一换,换的时候用新号。」

沈砚算了算。

「甲子年,丙寅年,隔两年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可你说三年才换一次。」

阿蛛点头。

「沈先生,这就是我要说的事。」

「库房里,有一根「甲子」的尺,两根「丙寅」的尺。」

「一根旧,两根新。」

「有一根是「多的」。 」

沈砚站起来。

「阿蛛,你问过吕主事吗?」

「问了。」

「他怎么说?」

阿蛛把一张纸拿出来。

「他说:『丙寅那两根,一根是本部用的,一根是「新领」的,还没开用。』」

沈砚把这句话念了一遍。

「新领的,还没开用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那新领的那一根,在库房什么地方?」

「在架子上,包着布。」

那天下午,沈砚去了兵部。

以「调阅启闭簿」的名义。

启闭簿在耳房。

他把景和十五年三月那一册摊在桌上。

他做的事,是「量」。

阿蛛教了他一个法子。

把一张纸覆在簿子上,用指甲轻轻压。

压出来的格子横线,在纸上留一道浅印。

一行一行压。

压了一个下午。

量出来的数:

三月初一至三月初十(十页):一寸二分五。

三月十一至三月三十(二十页):一寸二分。

沈砚把这两行写下,看了很久。

反了。

他原以为,旧页是一寸二分,新补的那一页是一寸二分五。

可量出来的是:前十天是一寸二分五,后二十天是一寸二分。

他把纸放下,重新量了一遍。

还是这个数。

那天出了兵部,沈砚在街上站着。

苏慎行在门口等。

「沈兄,量出来了?」

「量出来了。」

「跟阿蛛量的一样?」

「一样。」

「那你怎么不倒高兴?」

沈砚把纸递过去。

「苏兄,你看这两行。」

苏慎行看。

「初一到初十,一寸二分五。十一到三十,一寸二分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这怎么了?」

沈砚抬起头。

「苏兄,我原本的推想是:有人换了一页纸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换的那一页,是新尺打的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可量出来是:前十天是新尺,后二十天是旧尺。」

苏慎行抬起头。

「沈兄,你的意思是——」

「我的意思是,换的不是一页。」

「那是几页?」

沈砚往前走了一步。

「苏兄,你想,一页纸换掉,为什么要换「十页」?」

苏慎行站在那儿。

「因为「十页」是一个「块」。 」

「对。」

「为什么是「块」?」

沈砚停下。

「因为换的人,不是「改一行」。 」

「是「换一段」。 」

那天夜里,沈砚把这件事记下来。

十一月二十九,量启闭簿格子。

三月初一至初十:一寸二分五。三月十一至三十:一寸二分。

库房三根尺:甲子一根,丙寅两根。吕某言:一根「新领未用」。
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
苏慎行在灯下坐着。

「沈兄,我今天想一个数。」

「什么数?」

「九次独启,全在三月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初一到初十是新尺,十一到三十是旧尺。」

「对。」

苏慎行抬起头。

「沈兄,你看这个。」

他把纸转过来。

初二、初五、初八、初十 —— 四次(新尺,前十页)

十二、十四、十七、二十、二十三 —— 五次(旧尺,后二十页)

「沈兄,前四次在后四页,后五次在第五页到第九页?」

「不是。」沈砚说,「前四次的字,全在前十页。后五次,全在后二十页。」

「所以呢?」

沈砚把纸放下。

「苏兄,你想想,一个人要在簿子上「造」九次独启。 」

「他怎么做?」

「他会找一个「不留痕」的办法。」

「什么办法?」

「把整段换掉。」

苏慎行抬起头。

「整段换掉,就是「重做十页」。 」

「对。」

「为什么要重做十页,不重做一页?」

沈砚站起来。

「苏兄,因为「一页」会被人拿出来,跟前后比。」

「十页不会?」

「十页也不会。」沈砚说,「可十页有一个好处。」

「什么好处?」

「十页,是一段。一段里字多,人眼看不出来。」

「还有呢?」

沈砚把纸摊开。

「还有一件。一段里有别的字。 」

「别的字,会跟着一起变。 」

苏慎行把眼睛睁大。

「沈兄,你的意思是——」

沈砚用手指点着纸。

「苏兄,一段十页,除了九次「独启」,还有别的记录。 」

「什么记录?」

「比如「取某物」「封某物」「验库」。 」

「这些记录,跟着一起重做了。 」

「重做的时候,谁都会顺手「改一改」。 」

苏慎行沉默了很久。

「沈兄,那我们要找的,不是「尚书启」四个字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是什么?」

沈砚把纸放下。

「是「一段里,还有别的什么,被一起改了」。 」

那天更深,沈砚把灯挪近。

他在小册上写了三行。

一、换的不是一页,是一段(十页)。

二、换段的人,用新尺。

三、新尺从哪儿来?

写完这三行,他把笔搁下。

苏慎行在灯下看着他。

「沈兄,第三个问题,我能答一半。」

「说。」

「新尺怎么来的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一件事。」

「什么?」

「尺是「公物」。 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公物有「领」的账。」苏慎行说,「兵部的物,领的时候要记账。领尺,记在「器物簿」上。 」

沈砚抬起头。

「器物簿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器物簿在谁手上?」

苏慎行看着他。

「兵部武库司。」

换尺子那天,兵部换过什么。

这个问题,今晚有了路。

器物簿上会写某年某月某日,领新尺一根。

那一天,兵部还领了什么。

这才是关键。

沈砚把灯吹了。

一支尺,一根木条,一尺二寸长。

这么小的东西,能把十页纸洗白。

因为尺量的是「行」。

行一歪,字就站不住。

字站不住,人就站不住。

他在黑里躺着。

一个人要藏一件东西,得把那件东西周围的「尺寸」也藏起来。

可尺寸是公的。

公的东西,动一次,得留一次记录。

记录在器物簿上。

器物簿,是他今晚才想到的第七道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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