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蛛第二次去兵部,是在十一月二十九。
这一次她不是去看启闭簿。
她去看「尺」。
武库司的主事吕某问她:「你要看什么?」
「看尺。」
「什么尺?」
「打格子的尺。」
吕某愣了一下。
「尺有什么好看的?」
「我做书的。」阿蛛说,「做书要量纸。看见好尺,就想看。」
吕某把尺拿出来。
是一根木条,一尺二寸长,三分厚。
「就这一根?」
「就这一根。」
「兵部一年用多少纸?」
「两千多张。」
阿蛛把尺翻过来。
看背面。
「吕大人,这尺背面有字。」
「有。每一根尺背后都刻号。」
背面刻着两个字。
丙寅。
阿蛛把这两个字记下来。
「沈先生,我看了三根尺。」
「三根?」
「库房里还有两根。一根刻「甲子」,一根刻「丙寅」。 」
沈砚把纸摊开。
「阿蛛,你说。」
阿蛛把三根尺的拓本铺在桌上。
第一根刻「甲子」,第二根刻「丙寅」,第三根也是「丙寅」。
「沈先生,你想想,一根尺用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木尺用三年就要换,因为会弯。」
「三年。」
「三年一换,换的时候刻新年号。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阿蛛,那「甲子」「丙寅」是什么?」
阿蛛把纸往前推。
「六十甲子。十年一周。兵部的尺,用甲子纪年。」
「甲子到癸亥,六十年。」
「兵部的尺不用六十年。十年一换,换的时候用新号。」
沈砚算了算。
「甲子年,丙寅年,隔两年。」
「对。」
「可你说三年才换一次。」
阿蛛点头。
「沈先生,这就是我要说的事。」
「库房里,有一根「甲子」的尺,两根「丙寅」的尺。」
「一根旧,两根新。」
「有一根是「多的」。 」
沈砚站起来。
「阿蛛,你问过吕主事吗?」
「问了。」
「他怎么说?」
阿蛛把一张纸拿出来。
「他说:『丙寅那两根,一根是本部用的,一根是「新领」的,还没开用。』」
沈砚把这句话念了一遍。
「新领的,还没开用。」
「对。」
「那新领的那一根,在库房什么地方?」
「在架子上,包着布。」
那天下午,沈砚去了兵部。
以「调阅启闭簿」的名义。
启闭簿在耳房。
他把景和十五年三月那一册摊在桌上。
他做的事,是「量」。
阿蛛教了他一个法子。
把一张纸覆在簿子上,用指甲轻轻压。
压出来的格子横线,在纸上留一道浅印。
一行一行压。
压了一个下午。
量出来的数:
三月初一至三月初十(十页):一寸二分五。
三月十一至三月三十(二十页):一寸二分。
沈砚把这两行写下,看了很久。
反了。
他原以为,旧页是一寸二分,新补的那一页是一寸二分五。
可量出来的是:前十天是一寸二分五,后二十天是一寸二分。
他把纸放下,重新量了一遍。
还是这个数。
那天出了兵部,沈砚在街上站着。
苏慎行在门口等。
「沈兄,量出来了?」
「量出来了。」
「跟阿蛛量的一样?」
「一样。」
「那你怎么不倒高兴?」
沈砚把纸递过去。
「苏兄,你看这两行。」
苏慎行看。
「初一到初十,一寸二分五。十一到三十,一寸二分。」
「对。」
「这怎么了?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苏兄,我原本的推想是:有人换了一页纸。」
「对。」
「换的那一页,是新尺打的。」
「对。」
「可量出来是:前十天是新尺,后二十天是旧尺。」
苏慎行抬起头。
「沈兄,你的意思是——」
「我的意思是,换的不是一页。」
「那是几页?」
沈砚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苏兄,你想,一页纸换掉,为什么要换「十页」?」
苏慎行站在那儿。
「因为「十页」是一个「块」。 」
「对。」
「为什么是「块」?」
沈砚停下。
「因为换的人,不是「改一行」。 」
「是「换一段」。 」
那天夜里,沈砚把这件事记下来。
十一月二十九,量启闭簿格子。
三月初一至初十:一寸二分五。三月十一至三十:一寸二分。
库房三根尺:甲子一根,丙寅两根。吕某言:一根「新领未用」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苏慎行在灯下坐着。
「沈兄,我今天想一个数。」
「什么数?」
「九次独启,全在三月。」
「对。」
「初一到初十是新尺,十一到三十是旧尺。」
「对。」
苏慎行抬起头。
「沈兄,你看这个。」
他把纸转过来。
初二、初五、初八、初十 —— 四次(新尺,前十页)
十二、十四、十七、二十、二十三 —— 五次(旧尺,后二十页)
「沈兄,前四次在后四页,后五次在第五页到第九页?」
「不是。」沈砚说,「前四次的字,全在前十页。后五次,全在后二十页。」
「所以呢?」
沈砚把纸放下。
「苏兄,你想想,一个人要在簿子上「造」九次独启。 」
「他怎么做?」
「他会找一个「不留痕」的办法。」
「什么办法?」
「把整段换掉。」
苏慎行抬起头。
「整段换掉,就是「重做十页」。 」
「对。」
「为什么要重做十页,不重做一页?」
沈砚站起来。
「苏兄,因为「一页」会被人拿出来,跟前后比。」
「十页不会?」
「十页也不会。」沈砚说,「可十页有一个好处。」
「什么好处?」
「十页,是一段。一段里字多,人眼看不出来。」
「还有呢?」
沈砚把纸摊开。
「还有一件。一段里有别的字。 」
「别的字,会跟着一起变。 」
苏慎行把眼睛睁大。
「沈兄,你的意思是——」
沈砚用手指点着纸。
「苏兄,一段十页,除了九次「独启」,还有别的记录。 」
「什么记录?」
「比如「取某物」「封某物」「验库」。 」
「这些记录,跟着一起重做了。 」
「重做的时候,谁都会顺手「改一改」。 」
苏慎行沉默了很久。
「沈兄,那我们要找的,不是「尚书启」四个字。」
「对。」
「是什么?」
沈砚把纸放下。
「是「一段里,还有别的什么,被一起改了」。 」
那天更深,沈砚把灯挪近。
他在小册上写了三行。
一、换的不是一页,是一段(十页)。
二、换段的人,用新尺。
三、新尺从哪儿来?
写完这三行,他把笔搁下。
苏慎行在灯下看着他。
「沈兄,第三个问题,我能答一半。」
「说。」
「新尺怎么来的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?」
「尺是「公物」。 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公物有「领」的账。」苏慎行说,「兵部的物,领的时候要记账。领尺,记在「器物簿」上。 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器物簿。」
「对。」
「器物簿在谁手上?」
苏慎行看着他。
「兵部武库司。」
换尺子那天,兵部换过什么。
这个问题,今晚有了路。
器物簿上会写某年某月某日,领新尺一根。
那一天,兵部还领了什么。
这才是关键。
沈砚把灯吹了。
一支尺,一根木条,一尺二寸长。
这么小的东西,能把十页纸洗白。
因为尺量的是「行」。
行一歪,字就站不住。
字站不住,人就站不住。
他在黑里躺着。
一个人要藏一件东西,得把那件东西周围的「尺寸」也藏起来。
可尺寸是公的。
公的东西,动一次,得留一次记录。
记录在器物簿上。
器物簿,是他今晚才想到的第七道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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