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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五《党》第九章 · 启闭簿

《考功簿》 郭大大/著, 本章共3109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2 13:28

兵部的武库在后衙的西边,一进的院子,两扇铁门。

铁门上两把锁。

钥匙一把在尚书,一把在侍郎。



启闭簿在武库门口的耳房里。

一年一册,一册三十页。



沈砚是十一月十五去的。

他带的东西是一张纸。

户部度支司,为核边饷事,请调兵部武库启闭簿,景和十三年至十七年。

纸上盖着度支司的印。



武库司的主事姓吕,四十来岁,戴一副眼镜,说话很慢。

「沈留后。」

「吕主事。」

「这个调子,户部的,不是兵部的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户部调兵部的簿子,走通政司了吗?」

「走了。十一月十三递的,十一月十四批的。」



吕主事把文书看了一遍。

「批的是「准调阅」。 」

「是。」

「调阅不是调走。」吕主事说,「你看,但不能拿走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



耳房里有一张桌子。

五本簿子摆在桌上。



沈砚坐下。

「吕主事,我要问一句。」

「问。」

「启闭簿是谁记的?」

「我记的。」

「你记了几年?」

「十九年。」



沈砚抬起头。

「十九年,都是你一个人记?」



吕主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
「沈留后,武库司一共三个人。一个是我,一个是副手,一个是个书办。书办去年死了。」

「所以十九年,是你一个人。」

「十九年。」





沈砚翻开第一本。

景和十三年。



格式是这样的:

三月初四,尚书崔、侍郎方,同启,取勘合旧模三具。同封。

三月十九,尚书崔、侍郎方,同启,取勘合旧模二具。同封。



沈砚一页一页看。

看到景和十三年七月,他停住。

七月二十,侍郎方启,取勘合旧模一具。未封(侍郎云:明日复入)。



「吕主事,这一条。」

吕主事走过来。

「哪一条?」

「七月二十,侍郎一个人启。」



吕主事看了看。

「这一条我记得。」

「为什么侍郎一个人启?」

「因为那一日尚书不在京里。」

「尚书去哪儿了?」

「随驾去了西苑。」吕主事说,「那一年七月,皇上在西苑住了半个月。」

「侍郎一个人启,怎么办的手续?」



吕主事把簿子往前翻了一页。

「后面有一条补记。」



沈砚看。

七月二十一,尚书崔归,验库。无恙。



「簿子上写着验库。验库是什么意思?」

「验库,就是另一个人回来以后,进去看一眼,看少了什么没有。」

「少了没有?」

「没有。」





沈砚把五本簿子看完,用了一个下午。

他数了一件事。



景和十三年:同启十七次,独启三次。

景和十四年:同启十九次,独启一次。

景和十五年:同启十四次,独启九次。

景和十六年:同启二十一次,独启二次。

景和十七年:同启十五次,独启零次。



独启一共十五次。



沈砚把景和十五年那一本抽出来。

那九次独启,全在三月。



三月初二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
三月初五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
三月初八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
三月初十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
三月十二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
三月十四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
三月十七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
三月二十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
三月二十三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




沈砚坐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


吕主事在旁边站着。

「沈留后,你数出来了?」

「数出来了。」

「九次。」

「九次。」



「沈留后,你要问什么?」



沈砚抬起头。

「吕主事,这九次,侍郎为什么不签?」



吕主事没有立刻答。

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。

「三月里,侍郎病了。」

「病了多久?」

「一个月。」

「什么病?」



吕主事把眼镜戴回去。

「沈留后,这一句我不能答。」

「为什么不能答?」

「因为我不记得了。」吕主事说,「十九年,谁哪天病,我记不住。」



沈砚把簿子合上。

「吕主事,我问第二句。」

「问。」

「这九次,你亲眼看见尚书进库了?」



吕主事看着他。

「沈留后,这一句我能答。」

「请答。」

「我没看见。」



「你没看见?」

「武库的门在里院。我在耳房。尚书进库,我听见门响,就来开门,开完了我回耳房。他在里面,我看不见。」

「那你凭什么记「尚书启」?」



吕主事把簿子翻开,指着那一行字。

「因为他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东西。」

「拿的什么?」

「旧模。」

「哪一个?」

「不知道。」吕主事说,「旧模一共十一具,用布包着,看不出是哪一个。」





那天出了武库,天已经黑了。

沈砚在兵部的影壁下站了一会儿。



苏慎行在门口等。

「沈兄,查到了?」

「查到了。」

「九次?」

「九次。」



苏慎行把灯提起来一点。

「沈兄,这九次能证什么?」



沈砚没有马上答。

他往前走了一段。

「苏兄,你说,一个人进库九次,每一次拿一具旧模,出来又封好。」

「这是正常的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可是九次都在三月。」沈砚说,「三月里,侍郎病了。九月、十二月,侍郎病过没有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我查了。侍郎景和十五年的假簿,我在吏部调过。他一年请过三次假,三月、七月、十一月。」

「三次。」

「三次里,只有三月,武库有独启。」



苏慎行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「沈兄,三月是不是太巧了?」

「是巧。」

「那侍郎的病,是真的还是假的?」



沈砚停下。

「苏兄,这个问题,我今天想了一下午。」

「想出来了吗?」

「想出来一半。」

「哪一半?」



沈砚把袖子里的纸拿出来。

那是一张抄录。

侍郎方,景和十五年三月,病假一个月。吏部假簿:三月自初一起,至三十日止。



「苏兄,你看这个日子。」

「三月初一到三十。」

「三月初二,第一次独启。」沈砚说,「他病假的第一天,武库就有人独启。」



苏慎行看着这张纸。

「沈兄,你是说——」



沈砚把纸收起来。

「我什么也没说。」

「可你这句就是说了。」



沈砚往前走。

九天,能出多少道符。

这个数他今天算出来了:九次独启,每次一具旧模。

一具旧模,能刻多少道符,他不知道。

可他知道另一件事。

这九次独启里的第九次,是三月二十三。

孟二三月十四离京。

三月二十三,是孟二到朔州以后的第三天。



苏兄。

他忽然站住了。

*「苏兄,你算一件事。」

*「三月十四,孟二离京。三月二十,孟二到朔州。」

*「三月二十三,第九次独启。」



苏慎行抬起头。

「沈兄,你是说,孟二走的时候,符还没刻好?」



沈砚站在路中间。

*「对。」

*「第九次独启,是在孟二走了以后的第九天。」

*「这说明什么?」



苏慎行把灯往下压了一点,街上没有人。

「这说明,那一道符,不是随孟二走的。」

「那是怎么到朔州的?」

「后走的。」



沈砚站着。

*「后走的东西,怎么进朔州?」

*「怎么进节度使的手里?」



他把小册摸出来,站在路灯下记。

十一月十五,兵部武库。

启闭簿五年:同启八十六次,独启十五次。

景和十五年独启九次,全在三月。侍郎方三月整月病假(吏部假簿)。

三月十四孟二离京,三月二十到朔州。三月二十三第九次独启。

武库司主事吕某言:未见人进库,只见其人持旧模出。旧模十一具,布包,不辨其号。



他合上册子。

九天,能出多少道符。

九次独启,九具旧模。

一个旧模,能刻多少道符。

不知道。

可他知道,兵部一年只发一道符。

一年一道,九年九道。

九道符,可以调九次兵。



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
卷四那一道,是三十一齿。

三十一齿是旧齿。

旧模十一具,是三十二齿到二十齿。

三十一齿,是第十一具。



*「苏兄。」

*「嗯。」

*「旧模十一具,编号是从三十二到二十二。」

*「你怎么知道?」

*「我在朔州问过李彦韬。」沈砚说,「他说三十一齿,是十年的旧齿。」

*「十年?」

*「兵部盖武库,隔十年换一批模。这一批是三十二到二十二,共十一具。一具管一年。」



苏慎行把这句话算了算。

「所以三十一齿,是这批模里的第十一具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第十一具是哪一年的?」



沈砚看着他。

「景和十三年。」



街上很静。

「沈兄,那孟二送的那一道符,是景和十三年的号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可他那一年送的是景和十五年的勘合。」



沈砚点头。

「苏兄,你现在明白了吗?」

「明白了一半。」

「哪一半?」



沈砚往前走。

**「一道符,写的是「景和十五年第七道」。 」

*「可它的齿,是景和十三年的齿。」

*「这说明,刻这道符的人,不知道齿是按年分的。」

**「他知道旧模在库,随手取了。」

*「他没想过有人会数齿。」



**「所以这不是「兵部的符」。 」

*「这是一个人自己刻的符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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