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的武库在后衙的西边,一进的院子,两扇铁门。
铁门上两把锁。
钥匙一把在尚书,一把在侍郎。

启闭簿在武库门口的耳房里。
一年一册,一册三十页。

沈砚是十一月十五去的。
他带的东西是一张纸。
户部度支司,为核边饷事,请调兵部武库启闭簿,景和十三年至十七年。
纸上盖着度支司的印。

武库司的主事姓吕,四十来岁,戴一副眼镜,说话很慢。
「沈留后。」
「吕主事。」
「这个调子,户部的,不是兵部的。」
「是。」
「户部调兵部的簿子,走通政司了吗?」
「走了。十一月十三递的,十一月十四批的。」

吕主事把文书看了一遍。
「批的是「准调阅」。 」
「是。」
「调阅不是调走。」吕主事说,「你看,但不能拿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

耳房里有一张桌子。
五本簿子摆在桌上。

沈砚坐下。
「吕主事,我要问一句。」
「问。」
「启闭簿是谁记的?」
「我记的。」
「你记了几年?」
「十九年。」

沈砚抬起头。
「十九年,都是你一个人记?」

吕主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「沈留后,武库司一共三个人。一个是我,一个是副手,一个是个书办。书办去年死了。」
「所以十九年,是你一个人。」
「十九年。」


沈砚翻开第一本。
景和十三年。

格式是这样的:
三月初四,尚书崔、侍郎方,同启,取勘合旧模三具。同封。
三月十九,尚书崔、侍郎方,同启,取勘合旧模二具。同封。

沈砚一页一页看。
看到景和十三年七月,他停住。
七月二十,侍郎方启,取勘合旧模一具。未封(侍郎云:明日复入)。

「吕主事,这一条。」
吕主事走过来。
「哪一条?」
「七月二十,侍郎一个人启。」

吕主事看了看。
「这一条我记得。」
「为什么侍郎一个人启?」
「因为那一日尚书不在京里。」
「尚书去哪儿了?」
「随驾去了西苑。」吕主事说,「那一年七月,皇上在西苑住了半个月。」
「侍郎一个人启,怎么办的手续?」

吕主事把簿子往前翻了一页。
「后面有一条补记。」

沈砚看。
七月二十一,尚书崔归,验库。无恙。

「簿子上写着验库。验库是什么意思?」
「验库,就是另一个人回来以后,进去看一眼,看少了什么没有。」
「少了没有?」
「没有。」


沈砚把五本簿子看完,用了一个下午。
他数了一件事。

景和十三年:同启十七次,独启三次。
景和十四年:同启十九次,独启一次。
景和十五年:同启十四次,独启九次。
景和十六年:同启二十一次,独启二次。
景和十七年:同启十五次,独启零次。

独启一共十五次。

沈砚把景和十五年那一本抽出来。
那九次独启,全在三月。

三月初二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三月初五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三月初八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三月初十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三月十二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三月十四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三月十七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三月二十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三月二十三,尚书崔启,取旧模一具。


沈砚坐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
吕主事在旁边站着。
「沈留后,你数出来了?」
「数出来了。」
「九次。」
「九次。」

「沈留后,你要问什么?」

沈砚抬起头。
「吕主事,这九次,侍郎为什么不签?」

吕主事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。
「三月里,侍郎病了。」
「病了多久?」
「一个月。」
「什么病?」

吕主事把眼镜戴回去。
「沈留后,这一句我不能答。」
「为什么不能答?」
「因为我不记得了。」吕主事说,「十九年,谁哪天病,我记不住。」

沈砚把簿子合上。
「吕主事,我问第二句。」
「问。」
「这九次,你亲眼看见尚书进库了?」

吕主事看着他。
「沈留后,这一句我能答。」
「请答。」
「我没看见。」

「你没看见?」
「武库的门在里院。我在耳房。尚书进库,我听见门响,就来开门,开完了我回耳房。他在里面,我看不见。」
「那你凭什么记「尚书启」?」

吕主事把簿子翻开,指着那一行字。
「因为他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东西。」
「拿的什么?」
「旧模。」
「哪一个?」
「不知道。」吕主事说,「旧模一共十一具,用布包着,看不出是哪一个。」


那天出了武库,天已经黑了。
沈砚在兵部的影壁下站了一会儿。

苏慎行在门口等。
「沈兄,查到了?」
「查到了。」
「九次?」
「九次。」

苏慎行把灯提起来一点。
「沈兄,这九次能证什么?」

沈砚没有马上答。
他往前走了一段。
「苏兄,你说,一个人进库九次,每一次拿一具旧模,出来又封好。」
「这是正常的。」
「对。」
「可是九次都在三月。」沈砚说,「三月里,侍郎病了。九月、十二月,侍郎病过没有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查了。侍郎景和十五年的假簿,我在吏部调过。他一年请过三次假,三月、七月、十一月。」
「三次。」
「三次里,只有三月,武库有独启。」

苏慎行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沈兄,三月是不是太巧了?」
「是巧。」
「那侍郎的病,是真的还是假的?」

沈砚停下。
「苏兄,这个问题,我今天想了一下午。」
「想出来了吗?」
「想出来一半。」
「哪一半?」

沈砚把袖子里的纸拿出来。
那是一张抄录。
侍郎方,景和十五年三月,病假一个月。吏部假簿:三月自初一起,至三十日止。

「苏兄,你看这个日子。」
「三月初一到三十。」
「三月初二,第一次独启。」沈砚说,「他病假的第一天,武库就有人独启。」

苏慎行看着这张纸。
「沈兄,你是说——」

沈砚把纸收起来。
「我什么也没说。」
「可你这句就是说了。」

沈砚往前走。
九天,能出多少道符。
这个数他今天算出来了:九次独启,每次一具旧模。
一具旧模,能刻多少道符,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另一件事。
这九次独启里的第九次,是三月二十三。
孟二三月十四离京。
三月二十三,是孟二到朔州以后的第三天。

苏兄。
他忽然站住了。
*「苏兄,你算一件事。」
*「三月十四,孟二离京。三月二十,孟二到朔州。」
*「三月二十三,第九次独启。」

苏慎行抬起头。
「沈兄,你是说,孟二走的时候,符还没刻好?」

沈砚站在路中间。
*「对。」
*「第九次独启,是在孟二走了以后的第九天。」
*「这说明什么?」

苏慎行把灯往下压了一点,街上没有人。
「这说明,那一道符,不是随孟二走的。」
「那是怎么到朔州的?」
「后走的。」

沈砚站着。
*「后走的东西,怎么进朔州?」
*「怎么进节度使的手里?」

他把小册摸出来,站在路灯下记。
十一月十五,兵部武库。
启闭簿五年:同启八十六次,独启十五次。
景和十五年独启九次,全在三月。侍郎方三月整月病假(吏部假簿)。
三月十四孟二离京,三月二十到朔州。三月二十三第九次独启。
武库司主事吕某言:未见人进库,只见其人持旧模出。旧模十一具,布包,不辨其号。

他合上册子。
九天,能出多少道符。
九次独启,九具旧模。
一个旧模,能刻多少道符。
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兵部一年只发一道符。
一年一道,九年九道。
九道符,可以调九次兵。

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卷四那一道,是三十一齿。
三十一齿是旧齿。
旧模十一具,是三十二齿到二十齿。
三十一齿,是第十一具。

*「苏兄。」
*「嗯。」
*「旧模十一具,编号是从三十二到二十二。」
*「你怎么知道?」
*「我在朔州问过李彦韬。」沈砚说,「他说三十一齿,是十年的旧齿。」
*「十年?」
*「兵部盖武库,隔十年换一批模。这一批是三十二到二十二,共十一具。一具管一年。」

苏慎行把这句话算了算。
「所以三十一齿,是这批模里的第十一具。」
「对。」
「第十一具是哪一年的?」

沈砚看着他。
「景和十三年。」

街上很静。
「沈兄,那孟二送的那一道符,是景和十三年的号。」
「对。」
「可他那一年送的是景和十五年的勘合。」

沈砚点头。
「苏兄,你现在明白了吗?」
「明白了一半。」
「哪一半?」

沈砚往前走。
**「一道符,写的是「景和十五年第七道」。 」
*「可它的齿,是景和十三年的齿。」
*「这说明,刻这道符的人,不知道齿是按年分的。」
**「他知道旧模在库,随手取了。」
*「他没想过有人会数齿。」

**「所以这不是「兵部的符」。 」
*「这是一个人自己刻的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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