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下省在皇城西,一进的院子,比兵部小得多。
院子只有三间房。
左间是给事中的值房。右间是起居注的存放处。中间那间是封驳房。
封驳房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张桌子,桌子上一个铜匣。
苏慎行进去的时候,是十一月初九。
他没穿朝服,穿的是礼部的常服。
高岑在值房里。
五十岁上下,很瘦,脸上有一道很久以前的疤,从耳后到下巴。
「苏本房。」
「高给事。」
「坐。」
苏慎行坐下。
高岑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。
「礼部本房还好?」
「还好。」
「刘主事升了没有?」
「升了。六月里升的员外郎。」
「他那个儿子呢?」
「中了。第二十三名。」
高岑点头。
「好了,闲话说完。」他说,「你来做什么?」
苏慎行把纸封放在桌上。
「请高给事看一样东西。」
高岑没有立刻去拿。
「苏本房,我先问一句。」
「问。」
「这件事,你是替人来的,还是自己来的?」
苏慎行停了一下。
「替人来的。」
「替谁?」
「替一个从朔州回来的户部官。」
高岑把手放在桌上。
「你替人来,我就得按「替人」的规矩办。」
「什么规矩?」
「替人来的,我只答「能不能」,不答「赞不赞成」。 」
苏慎行抬起头。
「高给事,这两样有什么区别?」
高岑把纸封推到桌中间。
「能不能,是看这件东西够不够格让我封还。」
「赞不赞成,是看我愿不愿意为这件事情,用掉一条命。」
苏慎行没有说话。
高岑把封拆开了。
十一页纸,摊在桌上。
他看得很慢。
看到第四页,他停住。
「苏本房。」
「在。」
「这几页三报,是谁抄的?」
「一个朔州的老书吏抄的。」
「抄得不错。」高岑说,「边报抄得这么整齐,抄的人一定做过很多年。」
看到第六页,他又停住。
「马册。军中退一千九百四十匹。」
「是。」
「这个数,谁算的?」
「沈留后自己算的。」
看到第七页,他抬起头。
「这是拓片?」
「是。三十一齿的符。」
「拓片是谁拓的?」
「沈留后。」
高岑把拓片拿到窗下。
对着光看了很久。
「苏本房,你过来看。」
苏慎行走过去。
「看这里。」
高岑用手指着拓片的边。
「这道齿,有一处磨圆了。」
「磨圆了有什么关系?」
「一道符,是「一齿一号」。新符的齿,是方的。」
「磨圆了,说明这枚符刻出来以后,用过很多次。」
苏慎行抬起头。
「高给事的意思是——」
「我的意思是,这枚符是真的旧模刻的。」高岑说,「旧模在武库,武库三十年前刻过一批,三十年来只用过一批。」
「用过多少次?」
「不知道。可次数多了,齿会磨。」
高岑把拓片放下。
「苏本房,这十一页东西,能让我封还。」
苏慎行抬起头。
「能?」
「能。」
「为什么?」
高岑把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。
「因为第十一页。」
「那一页是沈留后自己写的。」
「对。」高岑说,「前面十页是「事」,第十一页是「问」。 」
「说「事」的东西,我可以「驳回」。说「问」的东西,我不能驳回。」
苏慎行没有明白。
「高给事,我不懂。」
高岑把第十一页拿起来。
「苏本房,你看这一句:此四事者,一「例」也。 」
「看了。」
「这一句不是在告一个人,是在说「例」。 」
「说「例」怎么了?」
高岑把纸放下。
「苏本房,我问你,兵部新例说的是什么?」
「边饷核数,两官同署,一并具奏。」
「这一道例,是「好」还是「坏」?」
苏慎行想了很久。
「我不确定。」
「我也不确定。」高岑说,「所以我要驳它。」
「不确定就驳?」
「不确定就驳。」
高岑站起来。
「苏本房,我做了十年给事中,驳过两次。」
「第一次,是我父亲的一个旧友。他在贬所,我要把他捞回来。那一次我驳的是一道「不许量移」的例。驳完了,人回来了,我记了一过。」
「第二次,是一个知州的诬告案。那一次我驳的是一道「不许上诉」的例。驳完了,案子翻了,我记了一过。」
他停下。
「第三次,本来是要留给我自己的。」
「留给自己做什么?」
「留着,等到一件「我确定」的事。」高岑说,「等到那一天,我驳一次,然后回家。」
苏慎行看着他。
「高给事,那这一次,你还要用吗?」
高岑没有立刻答。
「苏本房,我今天驳这一道例,不是为了沈留后。」
「那是为了什么?」
「是为了那一句「此四事者,一「例」也」。 」
苏慎行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沈砚在宅门口等。
「见了?」
「见了。」
「他怎么说?」
苏慎行把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。
一张纸。
纸上是高岑写的封还理由。
沈砚把纸接过来。
门下省给事中高岑,为封还兵部咨户部一件:
兵部咨内称「核毕,两官同署,一并具奏」。
例内未载「两官异议」如何处置。
若一官欲奏,一官不欲,是以一官之「不欲」废一官之「欲」,例所不许。
若两官各奏,是违「一并」之文;若两官不奏,是废核数之实。
此例不全,请下兵部、户部会议补之。
谨封还。
沈砚看完了。
「苏兄,他写的不是「这道例不好」。 」
「不是。」
「他写的是「这道例漏了」。 」
「对。」
沈砚把纸放平。
「苏兄,这个给事中,比我会写。」
苏慎行坐下来。
「沈兄,还有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他驳完了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?」
苏慎行把桌上的灯挪近。
「他说:这一次不算「驳」,算「补」。 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意思是,「补」不用记过。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苏兄,那我们省了一次?」
苏慎行摇头。
「沈兄,他说的是「这一次不算」。 」
「没说以后不算。」
那天夜里,沈砚把这件事记下来。
十一月初九,门下省。
给事中高岑,封还兵部新例一件。理由:例内未载「两官异议」。此为「例不全」,非「例不善」。
高岑言:此为「补」,不计过。
高岑十年驳两次,皆为「不许量移」「不许上诉」之例。第三次留给「自己」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苏慎行在灯下坐着。
「沈兄,我今天听明白一件事。」
「说。」
「封驳这个东西,不是「权力」。 」
「是什么?」
「是「次数」。 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苏兄,你说下去。」
苏慎行把手放在桌上。
「一个人一生只有三次。所以每一次都要算:这一次值不值三次里的一个。」
「高给事前两次,都是为了「人」。这一次,是为了「例」。 」
「他说第三次留给「自己」。 」
「可他今天用掉了。」
沈砚没有说话。
「沈兄,我想问一件事。」
「问。」
「一个人的三次用完以后,还剩什么?」
沈砚想了一会儿。
「还剩「记过」。」
「记过以后呢?」
「记过三次,罢。」
苏慎行把手收回来。
「沈兄,那我们这一次,是花了他的钱。」
那天夜里,沈砚睡不着。
谁来驳。
这个问题的答案,今天有了。
一个姓高的给事中,用掉了他留给自己的一次。
他没有收钱,也没有要官。
他只说了一句:这一次算「补」,不计过。
沈砚坐起来。
他这两年,一直在算两样东西:钱和人。
钱能算,人能算。
可今天他发现,还有一样东西不能算。
就是一个人把自己的一次用掉了。
他吹了灯。
这笔账,他得记下来。
记在谁名下?
记在他自己名下。
因为他知道,高岑那一次,本来是留给自己回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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