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七年十月十一，京。
从朔州回京，走了三十九天。
来的时候三十七天，回去三十九天。多出来的两天，是在代州停的。代州下了雨，山路塌了一段。
车到广宁门，天刚亮。
城门还没开透，只开了右边的那一个小门。门洞里站着一队人，验路引。
沈砚从车上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六辆车。
不是他一个人的。是「权知朔州留后」的车。
头一辆是亲兵，第二辆是他，后面四辆装东西。
四辆车上装的是六口箱子。
六口箱子里是抄本。
进了城，走了一里，他在墙上看见一张告示。
告示是新贴的，纸还是白的。
他站住，看了一遍。
兵部奏准：边镇岁饷核数，自景和十八年起，由兵部会同户部，遣官同往。不得单遣，不得单奏。
单遣单奏者，退。
沈砚把这张告示看了三遍。
苏慎行在他旁边。
「沈兄。」
「看见了。」
「这道新例，是七月里下的。」
「七月。」
「七月你还在朔州。」
沈砚没有说话。
七月，他在朔州。七月，三报的事他已经查明白了一半。七月，兵部下了一道新例。
「苏兄，这道例是什么意思？」
「意思是，以后户部不能一个人去核边饷。」
「还有呢？」
「还有，「不得单奏」。」苏慎行说，「这四个字，是冲你来的。」
沈砚把眼光从告示上收回来。
「冲我来的，为什么写在告示上？」
「因为写在告示上，就不叫冲你来的。」苏慎行说，「叫「立规矩」。 」
车走到户部街口，停下了。
沈砚下车。
街上有几个人在走，都穿官服。走过去的时候，看他的眼色不一样。
「苏兄，这些人在看我。」
「在看你的官服。」
「从七品，有什么好看？」
「从七品不好看。」苏慎行说，「好看的是「权知朔州留后，掌朔州兵马事」这一行字。」
「这一行字在兵部的批文上。」
「批文抄了三处。」苏慎行说，「三处都抄了，京里就都知道了。」
沈砚站着。
「他们在说什么？」
「说三件事。」苏慎行说，「第一件：一个从八品的户部官，一年半升了三级。第二件：这个人手里有四万七千兵。第三件：这个人是崔彦举的。」
沈砚没有说话。
不是「崔九举的」，是「崔彦举的」。
崔九回了江州。崔彦这个名字还在京里。
进了度支司，卫老在。
卫老看见他，先看他的官服。
看了很久。
「从七品。」
「是。」
「掌兵。」
「是。」
卫老把手里的砚台放下。
「沈砚。」
「卫老。」
「你坐下。」
沈砚坐下。
卫老坐在他对面。
「你在朔州的事，我听了三遍。第一遍是从兵部的抄文上听的。第二遍是从一个朔州回来的脚夫嘴里听的。第三遍是听人说的，说得不好听。」
「第三遍说什么？」
「说你在朔州杀过人。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下官在朔州，没有杀过人。」
「我知道你没有。」卫老说，「可有一件事，我要问你。」
「卫老请。」
卫老把手放在膝上。
「黑石口那一仗，是李彦韬下的令。」
「是。」
「可兵部的批文上写的是「临事有断」，写的是你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你算不算下过令？」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不算。」
「为什么不算？」
「因为兵符在大人手里。」
卫老看着他。
「沈砚，这句话，你在朔州说得通。在京里说不通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卫老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「京里看人，不看兵符在谁手里。看的是「谁的名字写在批文上」。」
「名字写在批文上，就是「下过令」。」
「下过令，就是「手上有人命」。」
沈砚坐着没有动。
「卫老，那这两样东西，哪个是真的？」
「都是真的。」卫老说，「可是在兵部的册上，只有一个。」
那天下午，沈砚回到自己在京里的宅子。
宅子是崔九留下的。三间正房，两间厢房。
院里那棵石榴，今年没有结果。
他把六口箱子搬进东厢。
搬完了，他站在院子里。
苏慎行从外面进来。
「沈兄，兵部那边，有人来问了一句话。」
「问什么？」
「问你的六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。」
沈砚把袖子上的灰拍了。
「你怎么答的？」
「我说，是朔州的旧账。」
「他怎么说？」
「他说：旧账要报兵部。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他说，旧账要报兵部。」
「他是这么说的。」
沈砚往东厢走了一步，又停住。
「苏兄，兵部管什么？」
「兵部管兵。」
「兵部管不管边饷的账？」
「不管。边饷的账归户部。」
「那他为什么要我把旧账报兵部？」
苏慎行站在院里，没有回答。
沈砚把东厢的门推开。
六口箱子在里面，一口压着一口。
一个人的兵，进京以后怎么算。
这句话，他今天在城门口没想到，在告示前想到了，现在又想到了另一层。
在朔州，他掌兵四万七千。
在京里，他这四万七千兵，一个也不在城里。
兵留在朔州，人回了京。
这就是「留后」这两个字的意思：留一个后手，人先回来。
人在京里，兵在边上。
兵在边上，人的话就不算数。
他把箱子一口一口摸过去。
这六口箱子里，是他在朔州一年两个月看到的所有东西。
战功册的抄本，三报的抄本，马册的抄本，勘合的抄本，三十七个名字，还有李彦韬的证词。
这些东西在朔州是账。
到了京里，得先变成「奏」。
他坐下来。
纸怎么能变成奏。
他今天想了一路，只想到一句：得有一个「该递的人」递。
门外的街上，更鼓响了一声。
天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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