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十一娘躺了五天。
第六天,她让人把账本交给沈砚。
「她说,账归你看了。」来传话的是驼队的一个伙计。
「她自己不看?」
「她说她看过了。」
沈砚把账本摊在桌上。
封皮烧掉一角,里面的纸大部分完好。西南角的十几页烧糊了,字还在。
账本是按年排的。一年一本,这一本三年。
三合口互市马册 景和十二年—十五年
第一页是「凡例」。
一、本册记互市出马。出马者,以马易货,马出境,货入境。
二、马分三等:上等战马,中等驮马,下等杂马。
三、出马须报守市官,守市官验,验毕注明来历。
四、来历分三种:本镇牧、客商贩、军中退。
沈砚把「来历」这三条看了两遍。
军中退。
军中退下来的马,怎么会在互市上卖?
他往后翻。
景和十三年三月的一页:
三月十七,出马六十七匹。
上等四匹,中等三十一匹,下等三十二匹。
来历:本镇牧四十,客商贩十五,军中退十二。
易:皮二千张,盐八十石。
景和十三年八月:
八月廿三,出马一百一十二匹。
上等九匹,中等五十四匹,下等四十九匹。
来历:本镇牧五十一,客商贩三十,军中退三十一。
沈砚把这两页拿给苏慎行看。
「苏兄,你把「军中退」的数挑出来。」
苏慎行拿了纸笔,一页一页挑。
挑了一个时辰。
景和十二年:军中退 三百一十六匹
景和十三年:军中退 四百七十二匹
景和十四年:军中退 五百六十三匹
景和十五年:军中退 五百八十九匹
合计:一千九百四十匹
「一千九百四十匹。」苏慎行说,「三年出马四千零七十匹,军中退的占一半。」
「一半。」
「沈兄,这不对吧。军中退下来的马,是废马。」
「对。」
「废马一年能退多少?」
沈砚没有说话。
他翻到账本最后,找「守市官验」的记号。
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印,两个字:「验讫」。
「苏兄,你看这个印。」
「验讫。」
「每页都有。」
「每页都有。」
沈砚把一个月的印都看了一遍。
「苏兄,你比一比,这个印跟别的印一样不一样?」
苏慎行看了半天。
「一样的。都是两个字,一样的框。」
「再看笔画。」
苏慎行把纸凑近灯。
看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。
「沈兄,这个印,每一页都不一样。」
「怎么不一样?」
「你看这个「验」字。第一页,验字的马字旁,最后一横是长的。第三页,那一横短。第七页,那一横往下斜。」
沈砚点头。
「木印。」
「木印?」
「铜印打的字,一千年都一样。」沈砚说,「木印会磨损,会涨,会裂。每盖一次,字就变一点。」
苏慎行抬起头。
「沈兄,这是说——这个「验讫」不是一个人盖的?」
「不是。是一个人盖的,但盖了很多次,印磨了。」
「这有什么?」
「这说明,这个「验讫」,是一个私人刻的木印,盖了几千次。」
那天下午,沈砚去找守市官。
守市官姓蒋,四十来岁,是个正九品的小官。
「沈大人。」
「蒋大人,我问你一件事。」
「请。」
「马册上的「验讫」,是你盖的?」
蒋守市的脸色变了。
「是。」
「这个印是你的?」
「是。」
「一个私人刻的木印?」
蒋守市没有说话。
「蒋大人,我问你一件事,你别怕。」
「大人请说。」
「马册上的马,你都验过吗?」
蒋守市低下头。
很久。
「验过。」
「每一匹?」
「每一匹。」
「军中退的马,你也验过?」
「验过。」
「军中退的马,一年退多少?」
蒋守市抬起头。
「大人,你要问的是不是「为什么退这么多」?」
「是。」
「因为——」
他停了。
「因为什么?」
「因为那些马,不是退的。」
沈砚没有催他。
「大人,一匹马上等值银四十两,中等三十两,下等十五两。」蒋守市说,「军中退的马,要报兵部,兵部要派人来看,看完了才准退。」
「可是报兵部,一年只准退五十匹。」
「五十匹?」
「五十匹。」
「那账上三年一千九百四十匹——」
「一千九百四十匹,只有一百五十匹是报过兵部的。」
沈砚没有说话。
「剩下的一千七百九十匹,账上写着「军中退」。」
「它们是什么?」
蒋守市的手在桌上握着。
「它们是「自家的马」。」
「什么叫自家的马?」
「就是没在册上的马。」蒋守市说,「朔州的马,册上是三万一千匹。可关外跑的,比这个多。」
「多多少?」
「不知道。」
那天晚上,沈砚把这一千七百九十匹马算了一遍。
一千七百九十匹,按中等算,一匹三十两。
值银五万三千七百两。
苏慎行在旁边算。
「沈兄,五万三千七百两,是三年。一年一万七千九百两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一年一万七千九百两,加饷一年两万石,一石八钱,一万六千两。」
「差一千九百两。」
「差不多。」
沈砚把笔放下。
「苏兄,差不多了。」
「什么差不多了?」
「一年加饷一万六千两。」沈砚说,「一年卖马一万七千九百两。」
「这两笔,是一笔。」
苏慎行愣住了。
「沈兄,你是说——」
「朝廷加饷,是因为「寇情紧急」。加了两万石粮,粮到了朔州。」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朔州用这粮养马。」
「养什么马?」
「养不在册上的马。」
苏慎行站起来,又坐下。
「养不在册上的马干什么?」
「卖。」
「卖给谁?」
「卖给互市。」
「互市买了干什么?」
「换皮、换盐、换铁。」沈砚说,「或者再卖回去。」
灯芯在烧。
「苏兄,你把这个圈走一遍。」
「朝廷加饷二万石,朔州拿二万石养马。马养出来,五千匹,其中一千七百匹不在册上。这些马从互市卖出去,一年卖一万七千九百两。」
「一万七千九百两做什么?」
「做什么都行。」
苏慎行沉默了很久。
「沈兄,那么加饷、卖马、再卖、再买,这一圈,钱是从哪儿来的?」
「从户部。」
「最后到哪儿去了?」
沈砚没有回答。
四千匹马,出到哪儿。
这个问题,今天有了答。
出到互市,出到三族手里,出到关外。
可出关外的马,最后还会回来。
回来的是骑在马上的那些人。
他把账本合上。
养寇。
这两个字,他从前以为是「留着一个敌人不打」。
今天他知道不是。
是「养一支不在册上的兵」。
不在册上的兵,不算兵额,不领饷,不记账。
不在册上的兵,可以对外说「寇」。
寇情紧急,就有加饷。
加饷用来养马。
马卖给互市。
互市卖给关外。
关外的人骑着这些马回来。
这就叫养寇。
养寇的人,不是养敌人,是养自己的本钱。
而这个本钱的名字,叫「寇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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