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军姓崔。
崔敬修的远房侄孙，名叫崔纬，三十一岁，只比崔九小两岁。
沈砚见他，是在监军衙门。
监军衙门比节度使衙门小得多，两进的院子。
但院子里的东西都比节度使衙门讲究。
门槛是新的，漆是红的。院子里摆着四盆石榴，石榴结得满。
崔纬在正堂里等他。
「沈勾当，久闻。」
「下官见过崔监军。」
「不必。」
崔纬的年纪不大，但说话很慢。
「你来了十天。」
「是。」
「看了些什么？」
「看了战功册，看了三报，看了边市。」
崔纬点头。
「你是户部的，这些都能看。」
「下官还想看一样。」
「什么？」
「三报的底稿。」
正堂里静了一下。
崔纬把手里的扇子放到桌上。
「三报没有底稿。」
「那三报是直接写的？」
「直接写的。」崔纬说，「本监军一年四报，都是自己执笔。」
「一年四报，三年十二报。下官在领纸簿上查，三年用纸一百一十九张。」
「本监军写字费纸。」
沈砚没有再问。
崔纬端起茶。
「沈勾当，你知道我为什么肯见你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因为节度使大人见过了。」
「这跟监军有什么关系？」
「有关系。」崔纬说，「朔州这地方，节度使管兵，监军管节度使。节度使见过的人，监军必须见。」
「为了什么？」
「为了知道节度使跟他说了什么。」
「他怎么知道您知道？」
「他会告诉我。」
沈砚没有说话。
「这是十九年的规矩。」崔纬说，「他告诉我，我告诉兵部。三个人各写一份，谁也别欺负谁。」
「三份报，一份不差。」
「一份不差。」崔纬笑了一下，「沈勾当，你查出这个了？」
「查出来了。」
崔纬把茶放下。
「查出来了，然后呢？」
「下官要报。」
「报给谁？」
「户部。」
「户部给谁？」
「兵部。」
「兵部给谁？」
沈砚没有回答。
崔纬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「沈勾当，你出来看。」
院子里四盆石榴。
「这四盆石榴，是我从京里带来的。」崔纬说，「朔州不长石榴，冬天冻死。我得每年秋天搬进暖房，春天再搬出来。」
「搬一搬，能活。」
「搬一搬，能活。」崔纬说，「不搬，就死。」
他回过头。
「我就是这个石榴。」
进了屋，崔纬让他坐下。
「沈勾当，我问你一件事。」
「请。」
「你到朔州，最想知道的是什么？」
「下官想知道，这边的仗，是怎么打的。」
「仗是真的。」
「下官知道是真的。」
「那你还想问什么？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下官想问，这仗是怎么算的。」
崔纬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「你这句话，十九年里没人问过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问这个的人，都问不到底。」
他把扇子打开，又合上。
「沈勾当，我一年报四次「寇情紧急」。你知道为什么是四次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因为四次不多不少。」
「多了怎么样？」
「多了兵部要问：怎么这么急？急了就要派人来。派人来，就是查。」
「少了呢？」
「少了户部要问：既然不急，为什么还要这么多饷？」
沈砚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「四次，是上下都不问的数。」
「是上下都不问的数。」崔纬说，「一年四次，每次三百到八百。这个数，写在报上，兵部批「知道了」，户部批「照给」。」
「一年十二组三报。」
「一年十二组。」
「崔监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下官有一件事想请教。三报要齐了一起走。为什么？」
崔纬把扇子放在桌上。
「因为要一起到。」
「一起到，谁看？」
「兵部职方司看。」
「职方司几个人看？」
「一个人。」
「一个人看三份报？」
「一个人看三份报。」崔纬说，「他看什么？他看三份对不对得上。对得上，批「实」。对不上，退回。」
「所以三报必须一起到。」
「必须一起到。」
沈砚把手放在膝上。
「崔监军，如果三报分三次到，会怎么样？」
崔纬看着他。
「第一份到了，职方司会记下。第二份到了，他会对第一份。」
「对不上呢？」
「对不上，就退回，让重报。」
「重报之后呢？」
「重报之后，还是对不上。」崔纬说，「因为第二份是照着第一份写的。照着写，就能对上。」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所以职方司那位，其实什么也查不出来。」
「他查得出。」崔纬说，「他查得出「三报对不上」。他查不出「三报是一个写的」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他只看纸。」
屋外有人在院里走动。
崔纬把扇子又拿起来。
「沈勾当，你在朔州待了十天。十天里，你看的每一样东西，我都能告诉你它为什么是那样。」
「下官想听。」
「不必听。」崔纬说，「你会自己看出来。」
沈砚站起来。
「崔监军，下官最后一个问题。」
「问。」
「三报是谁写的？」
崔纬把扇子合上。
「这个问题，我不能答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答了，我就不是石榴了。」
那天出了监军衙门，沈砚在街上走了两圈。
天很热。太阳照在土墙上，白得刺眼。
苏慎行跟在后面。
「沈兄，他刚才那句话，什么意思？」
「哪句？」
「他说：答了，他就不是石榴了。」
沈砚停下来。
「苏兄，你想，石榴为什么能活？」
「因为每年搬两次。」
「为什么能搬？」
「因为有人要它活。」
「对。」沈砚说，「他在这儿的用处，不是管兵，是替兵部看着节度使。他要是说了，他就没用了。没用了，就冻死了。」
「那他不说，能活多久？」
「活到朝廷不需要他看的那一天。」
苏慎行想了一会儿。
「沈兄，那这样子，他什么也没说。」
「他说了。」
「他说了什么？」
「他说了三件事。」沈砚说，「第一，三报必须一起走，因为职方司只看纸。第二，职方司只看纸，所以看不出「一个写的」。第三，四次不多不少，是上下都不问的数。」
「这三件事，够吗？」
「不够定罪。」沈砚说，「够指路。」
当天夜里，沈砚把这三件事写进小册。
七月二十，监军崔纬。
崔纬，敬修远房侄孙，三十一。自言：朔州不长石榴，需每年搬，搬则活，不搬则死。
三报齐走，因职方司一人看三报，只看对得上否。对得上批「实」。
一年四报，因四次不多不少：多则查，少则问饷。
问：三报谁写。答：答了，我就不是石榴了。
他把笔放下。
苏慎行在对面坐着，一直在摆弄一个小小的算盘。
「沈兄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今天算了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？」
「崔纬是崔家的远房。」苏慎行说，「崔敬修是吏部尚书。叔祖在吏部，侄孙在朔州做监军。」
「嗯。」
「监军是替朝廷看着节度使的。可这个监军，是崔家的人。」
「所以呢？」
「所以朝廷派了一个人来看节度使，这个人是崔家的人。」苏慎行说，「崔家要什么？」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「苏兄，你想深一层。」
「哪一层？」
「崔家要的不是朔州。」沈砚说，「朔州的兵，朔州的粮，朔州的仗，崔家一样也不要。」
「那要什么？」
「要的是「每年四次」。」
苏慎行把算盘推开。
「每年四次，就是每年有「寇情」。」
「对。」
「有寇情，就要加饷。」
「对。」
「加饷从户部出。」
「对。」
「户部批的人是谁？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崔敬修。」
灯芯爆了一下。
崔家的人，为什么替他报。
这句话，他今天知道了一半。
不是替他报。
是他们一起报。
节度使报寇，监军报急，巡检报边。三个人分三个地方，写同一份东西。
这份东西送到京里，批一个字。
批一个字的人，姓崔。
写的人姓崔，签的人姓崔。
中间那一段路，是空的。
空的那一段，正好是「查」的那一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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