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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四《边》第十章 · 三报

《考功簿》 郭大大/著, 本章共2538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2 09:44

三报在节度使衙门的西厢。

西厢是一个小院。院子里摆着三张桌子,三把椅子,一天里坐三个人。

节度报、监军报、巡检报。

沈砚把三份报摊开。

景和十四年的三报,都是「寇情」的报告。

节度使报:正月、三月、五月、七月、九月、十一月,各一份。

监军报:一年四份。

巡检报:一年两份。

加起来,一年十二份。

沈砚看着这个数,停了一下。

十二份。

和路上那十二个驿站的「边饷已过」,是同一个数。

他把三报一份一份对齐。

景和十四年正月:

节度报:北寇游骑出没,约三百骑,犯黑石口。

监军报:寇骑约三百,犯黑石口。

巡检报:寇三百骑,犯黑石口。

三份报,三百。

三月:

节度报:寇五百骑,犯白狼原。

监军报:寇五百骑,犯白狼原。

巡检报:寇五百,犯白狼原。

三份报,五百。

五月:

节度报:寇八百,犯黑石口,损兵四十二。

监军报:寇八百,犯黑石口,损兵四十二。

巡检报:寇八百,犯黑石口,损兵四十二。

沈砚把这三份报并排看了很久。

一个字都不差。

他把十二月全部对完。

十二个月,十二组。

寇数、地点、损兵,三报全对。

一分不差。

苏慎行在旁边抄写。

「沈兄,对完了?」

「对完了。」

「有差吗?」

「一分也不差。」

「那……这不是正好?」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他把三份正月报拿起来,凑近灯。

「苏兄,你过来看这个。」

苏慎行走过来。

「看什么?」

「看字。」

三份报的笔迹不一样。

节度报的字大,笔画粗。监军报的字小,紧凑。巡检报的字正,像帖。

「笔迹不一样。」

「对。字不一样,可数一样。」

苏慎行看了半天。

「沈兄,这有什么?」

「你想想。」沈砚说,「这三个人,看的是三个地方。」

「哪三个地方?」

「节度使看的是斥候的回报。斥候出关,回来报数目。」

「监军看的是什么?」

「监军不出口。」沈砚说,「监军在城里。他看的是节度的报,还有他自己的人听来的。」

「巡检呢?」

「巡检管边墙、烽燧、口子。他看的是烽火,还有关口上的日簿。一个口子一天过几个人,他都有数。」

沈砚把三份报分开放。

「三个地方,三种看法。斥候看的是脚印、马粪、火堆;监军看的是人心;巡检看的是关口。」

「三种看法,能得同一个数?」

「不能。」

「为什么不能?」

「因为三个人不会同时看见三百骑兵。」沈砚说,「斥候可能只看见两百,剩下的在后面。巡检看见的只有过关的,没过关的看不见。监军根本看不见。」

苏慎行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「那,一年十二次,每一分都不差。」

「这不叫对得准。」沈砚说,「这叫写得齐。」

那天下午,沈砚去找那个老书吏。

赵老在册架前站着。

「沈大人,又来了。」

「赵老,我问一件事。」

「问。」

「三报是谁抄的?」

老书吏的手在册子上停了一下。

「三报不是抄的。」

「不是抄的?」

「三报是三个人写的。笔迹不同,你也看见了。」

「笔迹不同,数一样。」

「数一样。」

沈砚把三份报放在桌上。

「赵老,你看这三份报的抬头。」

老书吏低头看。

安北道朔州镇节度使 李 报

安北道监军 崔 报

安北道朔州巡检 陈 报

「三个人。」老书吏说。

「三个人的名字。」沈砚说,「你再看这三份报的纸。」

老书吏把纸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
看了一会儿,他的手停了。

「一样的纸。」

「一样的纸。」沈砚说,「三份报,一种纸,一种墨,一个裁边。」

院子里很静。

老书吏把纸放下。

「沈大人,你知道朔州有多少种纸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官纸一种,私纸七种。」老书吏说,「官纸在库里,一年领六十张。三报用的就是官纸。」

「官纸谁管?」

「衙门里的书办管。」

「书办是谁的人?」

老书吏没有回答。

「赵老。」

「沈大人,我在这儿二十六年了。」老书吏说,「我什么也没问过。」

沈砚把纸收起来。

「赵老,最后问一句。」

「问。」

「这三份报,什么时候到兵部?」

「三报齐了,一起走。」老书吏说,「一个封套,三道封皮。」

「一起走?」

「一起走。」

「那就是说,到兵部的时候,三报是同一个差官送的。」

「是。」

沈砚把三份报叠在一起。

「赵老,你说——三报为什么要「齐了一起走」?」

老书吏抬起那只没蒙布的眼睛。

「因为要对得上。」

那天夜里,沈砚在驿馆里算了一笔账。

一年十二组三报。

三报俱实,则加饷。

一组不实,则「虚报边情」,主官斩。

三年,三十六组。三十六组全对。

苏慎行在旁边坐着。

「沈兄,你说这三报,是假的?」

「不是假的。」

「那是真的?」

「也不是真的。」

苏慎行皱起眉。

「沈兄,我不明白。」

「苏兄,我问你,一个人说实话,会年年说得一模一样吗?」

「不会。今年三百,明年四百,后年两百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那这三报,年年一样,说明什么?」

「说明……不是三个人说的?」

沈砚把笔放下。

「苏兄,我再给你算一个数。」

「你说。」

「如果三报俱实,加饷。如果一报不实,斩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三年,三十六组,全对。加了几次饷?」

苏慎行愣了一下。

「三次?」

「一年加一次。三年加三次。」沈砚说,「原来的饷是十八万石。三年加到二十万石。」

「加了二万石。」

「二万石,值银多少?」

「一石八钱,一万六千两。」

苏慎行把指头在桌上算。

「三年,一万六千两。」

「不是三年一万六。」沈砚说,「是三年加二万石,往后的每一年,都是二十万石。」

「往后的每一年……」

「往后年年都加。」

灯在桌上照着。

苏慎行的脸有点白。

「沈兄,那这不叫虚报,这叫——」

「这叫报得刚刚好。」

沈砚把三报收进包袱里。

苏慎行忽然开口。

「沈兄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今天下午想起一件事。」

「什么事?」

「我在吏部的时候,见过一份边饷的奏。」苏慎行说,「奏上写:安北道三报俱实,请加饷一万石。」

「批了吗?」

「批了。批了一个字。」

「什么字?」

「可。」

沈砚的手停住。

可。

郑崇礼的那个字。

「苏兄,你记得是谁批的吗?」

「记得。」苏慎行说,「批的人是尚书,签的是姓。」

「姓什么?」

「姓崔。」

沈砚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
他把小册翻开,写下一行。

七月十八,三报。

三年三十六组,寇数、地、损兵,三报全对,一分不差。

纸一种,墨一种,裁边一色。三报齐,一封套,一差官送。

赵老言:齐了一起走,因为要对得上。

三年加饷二万石,年年照加。奏批一字:可。
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
三报的数目,一分不差。

他起初以为这是好事。

可三个看三个地方的人,不会看出同一个数。

一分不差,只说明一件事——这三份报,是一个人想出来的。

一个人想出来的东西,可以写三遍,抄三遍,签三个名字。

而这三个名字,是这一镇最高的三个人。

节度、监军、巡检。

他们不是被蒙在鼓里。

他们是把手按在同一张纸上。

三个人按一次手,换的是二万石。

二万石,年年照给。

这才是最贵的那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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