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功册在节度使衙门的东厢。
东厢三间,两间堆册,一间坐人。
坐人的那间,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书吏。
姓赵,六十来岁,眼上蒙着一片薄布,还有一只眼。
「户部的?」
「是。」
「看战功册?」
「看。」
「看哪一年的?」
「景和十三年到十五年。」
老书吏站起来,走到册架前。
册架有七层,每一层都是牛皮包的本子。
他抽了三本。
「三年,三本。一本一年。」
「一年一本?」
「一年一本。厚的两年一本。」
沈砚把本子摊开。
第一页是封皮。封皮上写着:
景和十三年 安北道朔州镇 战功册
斩首 一千三百四十七级
他翻到第二本。
景和十四年 斩首 一千四百一十二级
第三本。
景和十五年 斩首 一千四百四十一级
沈砚把三个数加起来。
四千二百级。
他坐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「赵老。」
「嗯。」
「这本册子,谁做的?」
「我做的。」
「你一个人?」
「我一个人。」
「三本都是你?」
「三本都是我。」老书吏说,「朔州镇上会算这个的,就我一个。我做了二十六年。」
沈砚把第一本往前翻了几页。
每一页都是格式:
某月某日,某处接战。斩首若干级。前锋某、某、某。验级官某。
后面附着一张纸。纸上写着:
首级验讫。左耳缺。发结左偏。齿三十一。
「这是什么?」
「验级的凭据。」老书吏说,「一颗首级交上来,要验三样:耳朵、头发、牙。」
「为什么验牙?」
「因为人死了,脸会烂,牙不烂。」老书吏说,「牙的数目不对,就是拼的。」
「拼的?」
「两颗头拼成一颗。」
沈砚把纸放下。
「赵老,你验过级吗?」
「验过。」
「验了多少年?」
「十九年。」
「一年验多少?」
「一年一千上下。」
「十九年,一万九千?」
「两万上下。」
沈砚把眼睛抬起来。
「两万颗首级,都是你验的?」
「都是。」
「你一个人看两万颗头?」
「不是我一个人看。」老书吏说,「我只看凭据。首级是前锋营验的,验完了写一张纸,纸送到我这儿来,我照纸入册。」
「那你没看过真的首级?」
「看过三次。」
「三次?」
「三次。」老书吏说,「三次都是出了事,要重验。」
沈砚把册子摊在桌上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翻到景和十四年秋的一页,他停住了。
九月十七,黑石口接战。斩首三百二十七级。
首级验讫。左耳缺。发结左偏。齿三十一。
他往后翻一页。
九月二十,黑石口接战。斩首一百四十六级。
首级验讫。左耳缺。发结左偏。齿三十一。
他再往后翻。
十月初二,白狼原接战。斩首五十八级。
首级验讫。左耳缺。发结左偏。齿三十一。
沈砚把笔停住。
「赵老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过来看这一页。」
老书吏走过来,弯下腰。
「齿三十一。」
「齿三十一。」老书吏说,「这是标准。」
「什么标准?」
「一个人的牙,一般是三十二颗。也有二十八的,三十的。三十一最常见。」老书吏说,「所以验级的纸上,写「齿三十一」的,最多。」
「多少?」
「十张里有八张。」
沈砚没有说话。
「赵老,你写这个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——」
「想过。」
「想过什么?」
老书吏直起腰。
「想过这纸上写的不是牙。」他说,「是「合格」两个字。」
那天下午,沈砚把三本册子从头到尾数了一遍。
数的是「齿三十一」出现的次数。
景和十三年:一千三百四十七级,其中「齿三十一」一千零七十九次。
景和十四年:一千四百一十二级,「齿三十一」一千一百四十六次。
景和十五年:一千四百四十一级,「齿三十一」一千一百八十三次。
四千二百级,三千四百零八张纸上写着「齿三十一」。
苏慎行在旁边算。
「八成。」
「八成。」
「沈兄,这说明什么?」
「说明这四千二百个人,牙长得一样。」
苏慎行愣了一下,然后脸就白了。
「你是说——」
「我什么也没说。」沈砚说,「我只是数了数。」
天快黑的时候,老书吏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本。
薄得多。
「这是什么?」
「退级册。」
「退什么级?」
「退首级的级。」老书吏说,「首级验过,入了册,赏也发了。后来要是查出不对,就要退。」
「退了多少?」
「三年,退了一百七十二级。」
「一百七十二级,四千二百级里,退了一百七十二。」
「对。」
「为什么退?」
「三种。」老书吏说,「一种是重了,一颗头报了两处。一种是陈的,去年的人头今年报。一种是女的。」
「女的?」
「女的不算级。」老书吏说,「朔州这边,有时候会把女的头混进去。女的不留发结,一看就看出来。」
沈砚把退级册翻到最后。
最后一页是景和十五年九月。
九月二十六,退级二十三。白狼原。
原因:陈。
「陈是什么意思?」
「陈的。」老书吏说,「死得久了的。」
「多久算陈?」
「一个月以上。」
「怎么看得出来?」
「眼睛先烂。」
沈砚把册子合上。
「赵老,我问你一件事。」
「问。」
「这四千二百级,有多少是真的?」
老书吏在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他坐得很慢。
「沈大人,你知道我是怎么到朔州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是被贬来的。」老书吏说,「景和元年,我在兵部职方司做主事。那一年,我核出陕西一个镇的兵额虚了两千。」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那个镇的节度使没倒,我倒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他虚的两千,兵部有备案。」老书吏说,「备案的文书,是我自己签的。」
沈砚没有说话。
「我在朔州二十六年,做这个册子。」老书吏说,「我做的册子,从来没有错过一个数。」
「一个数也没错过?」
「一个数也没错过。」
「那这本册子是真是假?」
老书吏抬起头。
他那只没蒙布的眼睛,看着沈砚。
「沈大人,册子是真的。」他说,「数是真的。」
「可这数是什么数?」
「是朝廷要的数。」
出了东厢,天已经全黑了。
沈砚站在院子里,没有走。
苏慎行站在他旁边。
「沈兄。」
「嗯。」
「四千二百级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一个人头五两银,升一级。」苏慎行说,「四千二百个人头,两万一千两银。四千二百次升赏。」
沈砚没有说话。
「可我刚才算了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?」
「沈兄,我从京里来,路上看见的残兵,加起来不到一百个。城里我数了,能看到的两百来个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朔州十九年,打了几十仗。」苏慎行说,「照这册子上,一年斩首一千四,十九年就是两万六千。可死的人呢?打的时候死的人呢?」
沈砚抬起头。
北边的天,什么也没有。
他回了驿馆,把小册摊开。
七月十三,战功册。三年,四千二百级。
「齿三十一」三千四百零八次,八成。
退级一百七十二,原因三:重、陈、女。
老书吏姓赵,兵部职方司贬来,做册二十六年,自言从未错一数。
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
四千二百个人头,从哪儿来。
他把这个问题在心里问了三遍。
战功册上没有「从哪儿来」这一栏。
只有「斩首若干级」。
一颗头是怎么变成「一级」的,这个动作,账上没有。
账上只有结果。
因为过程,不在纸上。
过程在人的手上。
他想到老何那只断了的手腕。
一万九千级的验级纸,八成写着「齿三十一」。
一个人看两万张纸,看了十九年,一张一张都写得一样。
写得一样,不叫干净,叫没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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