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五年六月初三,京,户部度支司。
调令是一张黄纸。
纸上写着:
户部度支司仓案勾当沈砚,差赴安北道朔州,核边饷。限六月内起程,十月内复命。
底下三个印。
沈砚拿着这张纸,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
安北道朔州。
十六年前,裴家三十七口,死在那儿。
卫老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手里的纸。
「差遣?」
「差遣。」
「去哪儿?」
「朔州。」
卫老没有说话。
他把手里的砚台放下,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「卫老。」
「嗯。」
「怎么了?」
卫老在门框上坐了下来。
「你知不知道,为什么是你去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朔州的边饷,一年三次核。春天一次,夏天一次,秋后一次。」卫老说,「这三次,从来不由户部派人去。」
「那谁去?」
「兵部派一个,度支派一个书吏,两个人一起去,去了吃一顿酒,回来交一份「无碍」的呈文。」
「今年为什么变了?」
「今年变了,」卫老说,「因为有人点了你的名。」
「谁?」
「调令上写着「依御史台」。御史台的官,今年五月贬了一个。」
沈砚坐在他旁边。
「卫老,这是崔九办的?」
「不是崔九。」卫老说,「崔九五月里就走了。这一道调令,走的是御史台的路子。」
「御史台现在是顾大人的同年?」
「顾延没有同年。」卫老说,「顾延只有仇人。」
他把手在膝上擦了擦。
「所以你这一趟,不是有人替你说话,是有人要把你送走。」
那天下午,沈砚去找崔九。
崔九已经不在京里了。
东厢空着,箱子也搬走了。桌上留了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:
朔州之行,是福是祸,看你怎么算。
沈砚把纸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他在空屋里站了一会儿。
「看你怎么算。」
崔九这个人,说话从来只说一半。
那天夜里,苏慎行来了。
「沈兄,我听说了。」
「听说了什么?」
「朔州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礼部本房的人都在说。」苏慎行说,「他们说,户部有一个从八品,被派去核边饷,是去送死。」
沈砚把调令放在桌上。
「苏兄,你怕不怕?」
苏慎行看着那张纸。
「我怕。」
「怕就别去。」
苏慎行抬起头。
「我要去。」
沈砚看着他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你回来了,也没有人替你记账。」
苏慎行说这句话的时候,脸是白的。
「我在吏部街上站了五年,什么也没做成。这回,我想做成一件。」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苏兄,你知道朔州是什么地方?」
「知道。边镇。有战事。」
「你知道边镇的账是什么样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沈砚说,「我这一趟去,多半是查不出东西,回来交一份「无碍」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去?」
沈砚把调令折起来。
「因为我想去看一眼三十七个坟。」
那天夜里,沈砚把小册摊开。
景和十五年六月初三,京,户部。
差赴安北道朔州,核边饷。限六月起程,十月复命。
调令依御史台。御史台今年五月贬一人。此差非有人举,乃有人送。
写到「乃有人送」,他把笔停住。
送。
他去年被崔九「举」进京,今年被人「送」出京。
举和送,是一个字的两面。
他吹了灯。
躺下之后,他想起崔九那张纸。
「看你怎么算。」
一个人被人送去死地,怎么算。
他翻了个身。
心里那句话很清楚:
出京,是升,还是躲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朔州有三十七个坟,坟上没有名字。而他自己的名字,也是借的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