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二，京，崔宅东厢。
沈砚去的时候，崔九在收拾东西。
箱子里已经放了一半。
「大人要走？」
「待缺的人，不能一直住在京里。」崔九说，「本官回江州住。京里的宅子，留给你。」
「留给小人？」
「宅子空着也是空着。」崔九说，「你住这儿，本官的人能看着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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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坐下。
「大人，小人今天来，是要跟大人谈价。」
崔九把手里的东西放下。
他转过身，看了沈砚一会儿。
然后笑了。
「你说。」
「大人要三和店。」沈砚说，「小人能把三和店从崔四手上弄出来。可小人要三样东西。」
「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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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第一样：小人要知道，崔四现在在做什么。」
「他在做什么？」
「小人在问。」
「本官告诉你。」崔九说，「崔四在替人送东西。」
「送什么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崔九说，「本官只知道，三和店的驮队，一年往南边走四百趟。其中有一百二十趟，是「空回」。」
「空回？」
「空回就是回来的时候，驮子上没有东西。」崔九说，「可空回的驮子，骡子吃的料，比载货的时候还多。」
「骡子吃料多，说明驮的东西重。」
「重，可看不见。」崔九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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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这一条记在心里。
「第二样：小人要考功司的书手名册。」
崔九抬眼。
「你要看清？」
「小人要看清。」沈砚说，「四十二个书手，谁管谱牒，谁管考簿，谁管副本库。小人要知道这四十二个人，一天在做什么。」
「你要名册做什么？」
「小人要一个人。」沈砚说。
「谁？」
「冯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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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九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冯七。」
「冯七管谱牒档九年。」沈砚说，「小人那一页，是他写的。小人不办他。小人要问他一句。」
「问什么？」
「问他：那二十文，是谁给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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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九把箱子扣上。
「第三样呢？」
「第三样，」沈砚说，「小人要大人答应一件事。」
「说。」
「三和店到手以后，大人把人换掉，把账留下来。」
「换人，留账。」崔九说，「这是应该的。」
「不是应该的。」沈砚说，「小人的意思是：三和店到手以后，账不能烧。」
崔九看着他。
「本官为什么要烧？」
「因为账上有崔家的名字。」沈砚说，「大人接手三和店，第一件要做的事，就是把三和店做成「干净」的。做干净最快的办法，是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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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九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儿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放在箱子上。
「沈砚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知道三和店这十四年的账上，写着多少人的名字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本官也不知道。」崔九说，「本官只知道，那几十册账里，有本官堂兄的名字，有本官的名字，有一百多个官的名字。」
「所以大人要烧。」
「所以本官要烧。」崔九说，「本官今天跟你说实话：本官接手三和店以后，第一件事就是烧账。烧完了，三和店就是一门正经生意。它送它的脚，本官收本官的脚钱。谁也用不着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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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坐着。
「大人，」他说，「那您烧账之前，让小人抄一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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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静了下来。
崔九看着他。
「你要抄一份。」
「小人要抄一份。」
「抄一份，做什么？」
「留着。」沈砚说，「小人留着，不为办事，为记账。」
「记什么账？」
「记一条：三和店十四年，一年二万五千两，这些钱到哪儿去了。」沈砚说，「大人接手以后，这门生意就是干净的。可干净之前那十四年，不能当没发生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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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九没有立刻答。
他走到窗边，把窗开了一条缝。
四月的风从缝里进来。
「沈砚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要抄这一份，本官可以答应。可本官要你知道一件事。」
「大人请说。」
「你抄了这一份，你就不是本官的人了。」崔九说，「本官的人，手上不留东西。你手上留了东西，本官就不能再把你当自己的人用。」
沈砚坐着。
「小人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，还抄？」
「还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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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九把窗关上。
「好。」他说，「本官答应你三样。可本官也提三样。」
「大人请说。」
「第一：三和店的事，你做，本官不出面。出了事，你是「擅查」。本官会替你收尸，不会替你说话。」
「小人知道。」
「第二：冯七，你问，不能动手。你动了冯七，考功司就动。考功司一动，郑老爷就得动手。」
「小人知道。」
「第三，」崔九说，「你抄的那一份，只抄三和店的账。不许抄考功司的，不许抄户部的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三和店的账，是本官的家务。户部和考功司的账，是朝廷的事。」崔九说，「你抄了朝廷的账，本官保不住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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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站起来。
「大人，小人有一句要问。」
「问。」
「大人为什么答应小人？」
崔九把箱子推到墙角。
「因为你今天提的三样，一样也没替自己要。」
「小人的第一样，是崔四在做什么。」
「那是事。」崔九说，「你的第二样，是书手名册。你的第三样，是叫本官别烧账。三样里没有一样是钱、官、前途。」
他转过身。
「一个不替自己要东西的人，本官反倒不敢不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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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沈砚回到西厢。
小册摊开。
> 景和十五年四月十二，崔宅东厢。
> 谈价：崔九允三样（崔四之事、书手名册、账不烧），限三样（不出面、不动冯七、只抄三和店账）。
> 三和店四百趟一年，一百二十趟「空回」，空回的骡子吃料更多。
写到「空回的骡子吃料更多」，他把笔停住。
**空回的驮子上没有东西，骡子却吃更多料。**
**这说明驮子上有东西。**
**可那东西，不能让人看见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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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吹了灯。
躺下之后，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**崔九问他：「你知道三和店这十四年的账上，写着多少人的名字？」**
**他说不知道。**
**崔九说：「本官也不知道。」**
**一个把账收了四年的人，说自己不知道账上写了多少人的名字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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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了个身。
心里那句话很清楚：
**崔家的人，为什么要查江南。**
**他今天知道了：不是为了查，是为了接手。**
**接手一门生意之前，先得知道这门生意脏在哪儿。**
**脏的地方，就是可以砍价的地方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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