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,吏部考功司,上房。
是郑崇礼叫他去的。
书吏来的时候,沈砚正在度支司核一本岭南的账。
「沈勾当,考功司的郑老爷请你。」
屋里的笔全停了。
卫老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低下头继续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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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到上房的时候,郑崇礼正在看一样东西。
不是文书。是一把剪子。
他把剪子放下。
「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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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到京里一个多月了。」
「是。」
「看了些什么?」
「仓账、驿簿、谱牒。」
郑崇礼点了一下头。
「你还看了场试。」
沈砚抬眼。
「大人知道。」
「本官知道。」郑崇礼说,「你在吏部南院外面站了两天。」
「是。」
「看出什么?」
沈砚想了一下。
「看出三百个人取十七个。」
「还有呢?」
「看出剩下那二百八十三个,明天还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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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崇礼把剪子推到一边。
「本官今天叫你来,是要给你看一样东西。」
他把案边那本蓝布小册拿过来。
一拃多长,蓝布面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「本官上回给你看过一页。」他说,「今天,还是那一页。」
「小人已经看过了。」
「你知道那一页上写什么?」
「出身、举主、过失。过失栏两个字:躁。底下一行小字:云阳黄册可疑,待查。」
「背出来了。」郑崇礼说,「那本官问你一句:这一页,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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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坐着。
「小人不知道。」
「本官告诉你。」郑崇礼把册子翻开,摊在案上,「这一页,本官写过三次。」
「三次。」
「第一次,是你到江州那一年。景和十四年九月。本官写的是:「云阳人,崔彦举。核漕,有能。」」
他把手指往下移。
「第二次,是去年十一月。本官写的是:「核青石渡事,上有争。」」
「第三次?」
「第三次,是今年二月。」郑崇礼说,「本官划掉了前两次,重写了一页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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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俯下去看。
那一页上有三处墨。
第一处墨最淡,已经洇开了,看不清字。
第二处墨稍深,被划了一道横线。
第三处墨最新,浓,字压得重。
**三次。**
**一个人在一本册子上,被写了三次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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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人为什么要重写?」
「因为本官要核你。」
「核什么?」
「核你这一年,是「办事」,还是「办人」。」
郑崇礼把册子合上。
「一个官,办事办得好,本官写「能」。一个官,办人办得上手,本官写「躁」。」
「小人是办人?」
「你是办人。」郑崇礼说,「你在江州,核的不是船,是人。你核出了一百二十六个重名,那是账;你捞出一个人,那是人。」
「那大人为什么写「能」又划掉?」
「因为本官当时拿不准。」郑崇礼说,「写「能」的人,本官一年写八百个。写「躁」的人,本官一年写十九个。」
「十九个里,后来怎么样?」
「十六个,一辈子停在一个从八品上。」郑崇礼说,「两个辞官了。」
「还有一个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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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崇礼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手放在册子上。
「还有一个,在御史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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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坐在那儿。
「大人,小人有一句要问。」
「问。」
「大人今天给小人看这一页,是要小人知道什么?」
「要你知道两件事。」郑崇礼说,「第一件:你那一页,本官写什么,不是看你做过什么。」
「那看什么?」
「看本官怎么看。」
「第二件?」
郑崇礼把那一页翻过来,翻到背面。
背面是空的。
「第二件:一页纸的背面,可以写别的东西。」
他把册子推过来。
「你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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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低下头。
背面上,有一行极小的字。
小得像是不愿意被人看见。
> 景和十四年九月,崔彦举沈砚。崔彦举人,六年十一人,存五人,出二人,陷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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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。
「这是什么?」
「本官的字。」郑崇礼说。
「六年十一人,存五人,出二人,陷一人。」沈砚念了一遍,「这是什么意思?」
「崔彦做点检六年,举过十一个人。」郑崇礼说,「五个还在原来的位置上,两个出了头,一个陷在案子里。」
「还有三个呢?」
郑崇礼把册子收回去。
「死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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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静了下来。
窗外有鸟叫,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
「大人,」沈砚说,「小人想问一句,这句可能不该问。」
「问。」
「那三个,怎么死的?」
「一个是病死的。」郑崇礼说,「一个是外放的时候,在路上翻船死的。一个是在任上,被「盗」打死的。」
「被「盗」打死的那个,叫什么?」
「姓李。」郑崇礼说,「叫李守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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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。
**李守拙。**
**他在江州听过这个名字。**
**景和十一年,云阳户房的核账书办,上州备询,住了七天,第八天早上,死在驿馆的井里。**
**报的是失足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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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人,」沈砚说,「李守拙是崔彦举的人?」
「是。」
「他是被「盗」打死的?」
「报的是「被盗所伤」。」郑崇礼说,「在任上,夜里,被强盗打伤,伤重而死。」
「大人信吗?」
郑崇礼看了他很久。
「本官不信。」他说,「可本官批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他死了。」郑崇礼说,「一个死了的人,本官给他写「殉职」,他的儿子能领抚恤。本官要是写「疑」,他的儿子领不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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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坐着,很久没有说话。
「大人,小人还有一句。」
「问。」
「大人为什么把这些告诉小人?」
郑崇礼把册子推到案的一头。
「因为你要在京城里站住。」他说,「在京城里站住,不是靠会核账。是靠知道「你头上是谁」。」
「小人头上是崔彦。」
「崔彦头上是谁?」
沈砚没有答。
「本官告诉你。」郑崇礼说,「崔彦头上,是他自己的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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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沈砚回到西厢。
他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**六年,十一个人。**
**五个还在原来的位置上,两个出了头,一个陷在案子里,三个死了。**
**李守拙是那三个里的一个。**
**他是「被「盗」打死的」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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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小册摊开。
> 景和十五年四月初五,吏部考功司上房。
> 考功簿一页,小人一页,写三次:初「核漕,有能」;次「青石渡事,上有争」;三划去前二,写「躁」「云阳黄册可疑,待查」。
> 背面一行小字:崔彦举人六年十一,存五,出二,陷一。
> 另三:死。一病,一舟覆,一「被盗所伤」。
> 「被盗所伤」者,李守拙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**李守拙。**
**他死在景和十一年冬,死在州里驿馆的井里。**
**他在死前一天,把他的草稿落在卖纸笔的铺子里。**
**那张纸上写着:九只船,只有六只的批。**
**九年以后,他拿着同一句话,去了青石渡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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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吹了灯。
躺下之后,他忽然想到一件事:
**郑崇礼今天给他看背面那一行字。**
**那一行字,本来不必给他看。**
**一个人为什么要把不必给人看的东西,给一个人看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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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了个身。
心里那句话很清楚:
**那一页上写着什么。**
**那一页上写的不是「躁」。**
**那一页上写着:一个人被写三次,就定了终身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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