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五,沈砚回了江州。
巡河给事的差已经交了一半——下江闸验完了,往下的五道闸还没验。可他先回来了。
周判官叫的。
「你这一趟,验了一道闸,捞了一个人,写了一份呈文。」周判官说,「剩下的五道闸,你不必去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卢大人要见你。」
——
上房后面,还有一间屋。
屋很小,一面墙挂着一张江州的水道图,图上插着几十面小旗。桌上摆着一碟鱼,一条鱼,吃了一半。
卢嵩坐在桌后,正在用一根很细的竹签挑鱼刺。
「坐。」
沈砚在下首坐下。
卢嵩挑了一根刺出来,放在碟沿上,摆得很正。
「你回来的路上,想了一件事。」他说,「你想到了则例第三页。」
沈砚没有动。
「你怎么知道小人想到了这个?」
「因为你回来的时候,手上没有别的东西。」卢嵩说,「你这个人,想出一样东西,一定要找一样东西对上。你回来,没去闸上,没去段上,直接回城——说明你要找的那一样东西,在城里。」
「在城里。」
「在司里的架子上。」卢嵩把竹签放下,「则例的原本,在架子上,第三页也在。」
——
沈砚抬起头。
「原本在?」
「原本在。」卢嵩说,「挂在墙上的那一张,是抄的。」
——
卢嵩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那张水道图往旁边一推。
图后面,是一扇小门。
他推开门。
门里是一间更小的屋子,屋里只有一个架子,架子上放着十几本厚册子,都是布面,磨得发亮。
卢嵩抽出最上面那一本,放在桌上。
「《大雍漕运则例》,原本。司里这一本是景和元年颁的,用了十四年。」
沈砚走过去。
他翻开。
第一页,起运。第二页,过闸。
他翻到第三页。
第三页上有字。
是完整的一页。
沈砚站在桌前,看着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
第三页上,写着五条:
一、凡漕船过闸,须验引、验货、验人。三验齐,方可放闸。
二、验引以存根为凭,验货以货单为凭,验人以船籍为凭。
三、闸吏验毕,须于闸簿注明:何日、何时、第几闸、验放何人。
四、以闸为界。未过闸者,仍属起运之州;已过闸者,属在途。
五、船破人亡者,须闸吏亲验,非闸吏亲验者,不得报全损。
第五条。
沈砚的手指停在第五条上。
船破人亡者,须闸吏亲验,非闸吏亲验者,不得报全损。
「看明白了?」卢嵩说。
沈砚没有说话。
「则例上写着:船破人亡,须闸吏亲验。」卢嵩把那本厚册子合上,「这一条的意思是:船要沉,得有一个闸官在岸上看着,看着它沉,看着有人死。」
「可你要是让闸官看着,闸官就得写:船是怎么沉的,人是怎么死的。」
他把册子推回架子。
「所以这一条,从景和三年就没人用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景和三年,江州沉了四十七条船。」卢嵩说,「四十七条,死了二百一十几个人。二百一十几个人,闸官一个一个验,验不完。验到第二十条,闸官疯了。」
他转过身。
「后来就有了新例。新例是户部下的,叫「从简报损」:水手具结过半,勘验画押,就可报全损。这一条,行到今日,行了十一年。」
沈砚抬起头。
「新例在哪儿?」
「新例在户部的册子里。」卢嵩说,「别处没有。」
「所以这十一年,」沈砚说,「报全损,不必闸官亲验。」
「不必。」
「所以船上有没有人死,也没有人验。」
「没有人验。」
屋里静了很久。
卢嵩回到桌后坐下,拿起筷子,从碟里挑了一块鱼肉,慢慢地吃。
「沈砚,我今天叫你来,是要跟你说三件事。」
「大人请说。」
「第一件:你想查的那个案子,本官知道。」
沈砚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。
「本官知道多少?」卢嵩说,「本官知道青石渡。本官知道九月十九那七条船。本官知道稻往边道走。」
他抬起眼。
「本官知道的,比你还多。」
「大人知道了,为什么不办?」
「因为办不了。」卢嵩说,「你查的是船,可船是王世昌的。王世昌上头是谁,你不知道,本官知道。本官上头是谁,你不知道,本官也不知道。」
他把筷子放下。
「第二件:本官要给你一样东西。」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木匣,推到案前。
「打开。」
沈砚打开。
匣里是一张纸。纸上有字,有印。
江州转运使司,为给发路引事:查有海商谢氏,船十二只,历年漂没,多有虚报。本年十一月起,停其路引,限三月内清账,清毕再议。
沈砚把这张纸放下。
「这是什么?」
「这是本官能做的事。」卢嵩说,「谢十一娘的船,我停了。」
沈砚站在那儿,手指按在案沿上。
「大人为什么停她的引?」
「因为她今年把三个船工的恤,算得太清了。」卢嵩说,「十五两一个,她给了三十五两。她还去找了那三个船工的家,问她们「水脚钱」是什么。」
他把匣子扣上。
「她问得太多。」
「所以大人停她的引。」
「本官停她的引,也是在告诉你一件事。」卢嵩说,「你查案子,本官可以不管。你要拉人一起查,本官就得管。」
「第三件呢?」
卢嵩站起来。
「第三件,」他说,「本官给你一条路。」
他走到窗前,把窗推开。
窗外是江,江上有船。
「你再往下查,查到边道,你就查不动了。因为边道那头,不是转运司的地方。」
「是哪儿的地方?」
「是节度使的地方。」
卢嵩转过身来。
「你现在有两条路。一条:你把这一百四十个字的呈文,再写十份,二十份,写上三年。三年之后,你还在这个位置上,还是从八品的给事,手里捏着一堆没人看的纸。」
「另一条?」
「另一条,」卢嵩说,「你跟着崔点检走。他有举主的名额。你有了举主,就有了出身。有了出身,你就能进京。进了京,你手里的纸,才有人看。」
沈砚从卢嵩的屋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的那口水缸边上。
缸里的两尾鱼还在游。
他看着那两尾鱼,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卢嵩那句「身子是损耗」。
这一回,卢嵩没有给他鱼头。
他给了一条路。
——
那天夜里,他回了客舍。
小册摊开。
景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五,江州。
则例第三页:原本有五条。
第五条:船破人亡,须闸吏亲验。
景和三年废。新例名「从简报损」,行十一年,只在户部册子里。
谢十一娘路引被停。
卢嵩予我两条路。
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
然后他在下面写:
他说第二条路能进京。
他没说,进了京之后,我会变成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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