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九,天没亮,沈砚就出了门。
一只书箱,一身换过的青布长衫,怀里一本小册。
他没有去县衙辞行。
昨天下午,他已经把最后一道手续办完了——交代文书进了卷宗,账册交到主簿房,工食结清,一共四贯二百文。
四贯二百文,这半年的工食。
他把钱留给卖豆浆的老汉,让他逢初一十五,去城外西岗那座没有碑的坟前,压一块石头。
「压什么?」
「压一张纸。」沈砚说,「不用写什么。压着就行。」
——
城东码头,谢十一娘的船已经等着了。
十二条船,最东边一条是她的座船,不大,篷布是新的。
谢十一娘站在船头,看他上船,只说了一句:
「我猜你会走这一趟。」
「东家怎么猜到的?」
「因为云阳这地方,已经装不下你了。」她说,「装不下的人,就得走。走的时候,得有人送。」
船开的时候,天刚亮到能看清两岸的柳树。
沈砚站在船尾,看着云阳的城墙一点一点往后退。
城墙不高,灰扑扑的,上面有几处补丁。
他在这座城里住了十六年。
五岁到十九岁,写的字、算的数、走过的巷子、蹲过的墙角,都在这一座城墙里头。
船拐过第一道河湾,城墙看不见了。
——
船行到中午,谢十一娘请他到舱里坐。
舱里摆着两张矮凳,一张小几。几上有一只盘子,盘子里是几块酱肉,一壶酒。
「喝不喝?」
「不喝。」
「不喝好。」谢十一娘自己斟了一盅,「酒误事。做了二十年水上的买卖,我从不喝多。」
她喝了一口,把酒盅放下。
「沈先生,我有一件事,在云阳不好说,现在可以说了。」
「东家请讲。」
「江州的漂没,你知道多少?」
「崔通判说过。」沈砚说,「去年秋,江州转运司报漂没九千石。九千石里,三千是假的。」
「三千是假的,」谢十一娘点头,「可你知道那三千石,是从哪儿扣出来的?」
「从船户的账上。」
「从我十二艘船的账上。」她说,「去年,我报了九条船沉,每一条,都是假的。九条船,一条没沉。」
沈砚看着她。
「一条没沉。」
「一条没沉。」谢十一娘把酒盅推开,「所以那九千石,全在岸上。」
「在谁的仓里?」
「在州里转运司的仓里。」她说,「也在别处的仓里。」
「别处是哪儿?」
谢十一娘没有立刻答。
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摊在小几上。
纸是一张水路图。图上画着江州下去的三百里水路,标着十二个码头。
图上有一处用朱笔圈着。
「这个码头,叫青石渡。」她说,「从青石渡往上走四十里,是朔州的边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这条道。」她抬眼,「我知道。」
「这条路,普通商人走不了。」
「走不了。」谢十一娘说,「得有转运司的批。有批的,只有一家。」
「哪一家?」
「州衙。」
——
沈砚坐在舱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「东家,」他终于开口,「你告诉我这些,是要我做什么?」
「我不急着要你做什么。」谢十一娘说,「我只告诉你一句话——州里的水,比云阳浑。」
「你在云阳核出三千六百九十石,州里记你一个功。可你要在州里核出三千石,州里会记你一个罪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云阳的三千六百九十石,是县里的账。州里的三千石,是州里的账。」她说,「县里的账坏了,州里可以查;州里的账坏了,谁来查?」
她伸手,把那张水路图推过来。
「这张图,你收着。」
「东家给我这个,是要我替你办事?」
「不是。」谢十一娘站起来,「我给你这个,是因为我在江州做二十年买卖,头一回看见一个核账的,在公堂上不喊冤,只对着三本册子说:三本都是原本。」
「那一句话,」她说,「值一条船。」
——
九月十二,船到江州。
州城比云阳大得多。城墙高两丈,城门外排着队,进城的车马要验引票。沈砚跟着人流进去,先去了驿馆,把文书投了。
驿馆的吏员看了文书,说:「备询的,三天后到理问所。」
「三天。」沈砚说。
「三天。」那吏员又补了一句,「这三天,你哪儿也别去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规矩。」吏员说,「备询的人,不能见官,不能递状,不能受人情。」
沈砚应了。
——
那三天,他哪儿也没去。
他在驿馆的一间小屋里,把那本小册翻了两遍,把老赵的证词默了一遍,把崔通判说的那个数字——九千石——写在纸上,又划掉。
第三天一早,他去了理问所。
理问所在州衙西侧,一座黑漆门的院子。他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,被引进一间偏厅。
厅里坐着三个人。
左首是崔通判。
中间是一个年纪更大的官,五十多岁,胡子花白,穿一件深紫官服——那是正四品的服色。
右首空着一个位子。
「沈砚。」崔通判开口,「这位是理问所的按察副使,方大人。」
沈砚跪下,磕了头。
「起来说话。」方副使的声音很轻,像是不常说话的人。
沈砚站起来。
方副使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开口:
「你在云阳,核出了三千六百九十石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个数,本官核过。」方副使说,「你核得对。」
「谢大人。」
「本官今天叫你来,不是为了那三千六百九十石。」方副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,「是为了这个。」
他把文书推到桌沿。
「这是今年的漕运批文。」他说,「批文上有一行字,本官看了三遍,看不明白。」
沈砚走过去,低头看。
那是一份漕运批文的抄件。上头写着:江州起运秋粮一万二千石,解朔州。
底下有一行批注:
「内三千石,着由青石渡起运,不入州仓。」
「这三千石,」方副使说,「不在州仓,也不在户部的册上。」
「那它在哪儿?」
「在「漂没」里。」
——
沈砚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「大人,」他终于开口,「小人有一句要问。」
「问。」
「这三千石,是要运到哪儿去?」
方副使没有答。
他伸手,把文书收回,放回桌上。
「这一句,」他说,「本官也想问。」
「本官问了两年。」
「没人答。」
——
那天的问话,问了一个时辰。
问完了,方副使站起来,说了一句:
「沈砚,本官要留你在州里。」
「做什么?」
「理问所缺一个核账的。」方副使说,「不是书吏,是「核账给事。」不入品,可比书吏高半级。」
「为什么是小人?」
「因为在云阳,你把三本册子摆平了。」方副使说,「摆平三本册子的人,州里二十年没有过一个。」
——
出理问所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沈砚站在台阶上,把那本小册取出来。
灯下,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「崔敬之」三个字在。
他提笔,在最后添了一行:
九月十五,江州理问所。漕运批文一行:内三千石,由青石渡起运,不入州仓。
写完,他看着那行字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这一行的写法,不是「此债记在谁名下。」
是他自己新起的一页。
这一页上,记的不是债,是案。
——
回驿馆的路上,他经过州衙东面的一条街。
街口有一家小铺,卖纸笔墨,铺子还开着。他走进去,想买一锭墨。
铺子里只有一个老人,正在整理货架。
沈砚挑了一锭,付了钱。
正要走,那老人忽然说了一句:
「客人是云阳来的?」
沈砚停住。
「怎么知道?」
「口音。」老人说,「还有——」他指了指沈砚手里的书箱,「云阳来的读书人,都带这种箱子,尺寸一模一样。」
「云阳每年上州的人,你都知道?」
「我在州衙门口卖纸笔卖了四十年。」老人说,「四十年里,云阳上州来的,我见过三十一个。」
「三十一个。」
「三十一个。」老人点头,「我记性好,都记着名字。」
沈砚忽然把书箱放下。
「老人家,」他说,「我想问一个人。」
「谁?」
「一个姓李的。」沈砚说,「景和十一年,从云阳调任别县。是户房的核账书办。」
老人愣了一下。
他放下手里的东西,慢慢转过身来。
「姓李的核账的?」他说,「那一个是吧。」
「他怎么样?」
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话:
「他没调到别县。」
「他死在州里了。」
——
沈砚站在铺子里,灯在他脸上。
「什么时候?」
「景和十一年冬。」老人说,「他上州备询,住了七天,第八天早上,人在驿馆的井里。」
「怎么死的?」
「报的是失足。」
老人把货架上的东西摆正。
「我记得他的名字。」他说,「叫李守拙。」
「守拙。」老人说,「他爹给他起这个名,是叫他安分。可他不安分。」
「他核过一笔账。」
「什么账?」
老人没有答。
他抬眼看了看门外,然后转过身,从柜底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
是一张纸。
「这是他死前一天,到我铺子里来,买纸的时候落下的。」
「我收着十一年了。」
「你要看,就拿去看。」
沈砚回到驿馆,把那张纸摊在灯下。
不是账,是一张草稿。
草稿上只有两行字:
景和十一年三月,云阳廒三,入籴谷七千三百石。船九只。
九只船,只有六只的批。
第二行被描了三遍,墨很重。
沈砚看着这行字,忽然想起自己在廒三查到的那一页——「两」那一列的十位和个位颠倒,三百四十与三百零四。
也是九只船。
也是只差几百石。
十一年前,有人核到过同一个地方。
沈砚把那张纸收起来,吹了灯。
黑暗里他睁着眼,忽然听见外面打更的声音。
三更。
他翻过身,把那本小册贴身压住。
李守拙。 这个名字要记下来。
这是第二个。
(卷一《常平》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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