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回到临江时，距离那次接触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。
耳鸣没有复发，视野里的灰影也没再出现。程晚宁仍在健康记录上标注“暂停使用”，至少完成第四块旧档核查前，不再碰任何可能触发片段的物件。
第四块先从一张提货联查起。
市属资产处置中心保存的成交卷宗里，四十七号拍品只有清单、现场照片和汇总表，正常应有的提货联不见了。卷宗骑缝章完整，缺页不是近期抽走，而是在二〇〇七年归档前就没有装入。
会计总表留下另一条痕迹。
云门堂打包受让了二十三件破损装饰物，成交总价一万八千六百元。提货分两次完成，第一车二十二件，第二车只拉一件，重量七十八公斤，仓储费单独结算。
那一件正是四十七号。
第二车没有车牌，签收栏盖云门堂椭圆章，旁边是一道模糊的手写姓氏。影像增强后只能确认第一个字带三点水，无法直接认人。
云门堂的第一处注册地址在临江西郊宝河路。
那里原是家具辅料市场，十年前整体拆迁，现在建成了物流园。旧市场管理处的房屋档案却保留着租赁合同、消防平面图和商户紧急联系人。
云门堂承租了北区十四号仓。
法定代表人叫高世林，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着高瑞，关系写“子”。身份证出生年份表明，当时的高瑞刚满十九岁。
他不是后来偶然接触云门古玩。
这家替梅纹杯做旧来源、留下复制杯坯的仓库，早在他进入百珍拍卖前就属于他的家庭经营。
高瑞入职百珍时提交的履历只写父亲经营家具辅料，没有出现云门堂。背调材料中的家庭地址却与十四号仓租赁合同一致，父亲联系电话也只差一个尾号。百珍的人事系统没有自动把“高世林”与“云门堂”关联起来，这层关系因此在七年任职期间从未触发利益冲突审查。
警方重新调取高瑞离职前的权限记录。他负责的十七件境外回流货中，有九件使用过云门文化咨询提供的来源意见，数量比此前抽查发现的更多。高瑞既控制短期仓储，又能把家族旧渠道包装成独立第三方，云门并非贴在箱子上的一个旧标签，而是一条长期使用的内部通道。
高世林已在八年前去世。云门堂注销后，存货和客户被一家新成立的云门文化咨询公司承接，股东名单里没有高瑞，办公电话却沿用了云门堂最后两位分机号。
这解释了高瑞为什么熟悉旧包装、旧发票和“三个月冷却期”。
仍不能解释第四块去了哪里。
旧市场档案显示，云门堂十四号仓在二〇〇九年发生过火灾。事故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四分，起火点位于南侧包装间，燃烧物为纸箱、防震泡棉和木托盘。火势四十分钟后被控制，没有人员伤亡。
云门堂向保险公司申报了九十七件货物全损。
理赔清单第七页，第五行写着“欧式旧木屏，资产处置四十七号，进价八百元，估损十二万元”。附件照片就是资产拍卖现场那张，塑料膜下露着内弯岸线和两枚针孔。
八百元买入，两年后按十二万元索赔。
估值报告由一家已经注销的旧货评估部出具，没有鉴定年代，只按“欧洲酒店拆旧整屏”计算重置成本。报告附件把高度抄错了十厘米，照片却沿用资产处置中心的原图，连左上角折痕都没有变化。评估人从未在云门仓库重新见过实物。
保险公司最终只按三万六千元赔付，理由是来源单据不全。此后，四十七号在云门堂账上被标成“火灾销毁”。
魏九龄看完火场平面图，先指出位置不对。
理赔清单把四十七号存放区写成南侧三号架，消防员的现场标记却显示三号架放的是瓷器泡沫箱。大型木屏无法穿过三号架与墙之间七十厘米宽的通道，更不可能竖立在那里。
市场管理处还有一批火灾善后照片。
南侧包装间被烧黑，铁皮屋顶局部变形。北侧大型家具区只受烟熏，地面仍能看见货物拖行线。十四号仓后门外停着一辆小型厢货，车尾没有被水淋湿，说明消防车到场前已经离开。
照片拍到后门的扫码器。
那是市场统一安装的早期条码门禁，商户出货时扫描仓储标签，数据上传到管理处服务器。服务器早已报废，二〇一一年更换系统时却刻过一套光盘备份，用于处理保险纠纷。
技术人员恢复了四张还能读取的光盘。
火灾当晚，云门堂共有三条出库记录。前两条是普通瓷器，时间在晚上九点。第三条发生在凌晨一点五十一分，距报警二十三分钟。
出库编号YMT-047。
货物状态写“火损前转样板”，接收方代码BZ-SPACE。扫码操作员使用的账号属于高世林，放行卡却登记在高瑞名下。
门禁只记录了卡号，没有拍照。市场北门旁的加油站在火灾调查时提供过一段监控翻拍，原录像早已覆盖，事故卷里还剩六张打印帧。凌晨一点五十六分，一辆白色厢货从北门驶出，后门没有关严，黑布包裹的长方形木构件斜靠在车厢内。车身印着“泊舟空间”四个浅蓝色字。
那晚高瑞是否本人在场，还要核对学校、电话和监控。至少这张卡确实参与了四十七号离仓。
火灾报告里另有一袋保险取样灰烬。
封存标签写“四十七号木屏残留”，样本却只有松木炭化屑、聚乙烯泡棉和纸浆，没有胡桃木，也没有绢丝燃烧后的蛋白残留。它更像被烧掉的包装物，而不是屏风本体。
当年的火调人员没有义务鉴别文物，只核实起火原因和财产申报。样本封存后，保险公司以损失金额不大结束争议，没人继续追查一件被写成酒店装饰的旧木屏。如今重新检测，恰好暴露了理赔照片与实际燃烧物不属于同一件东西。
云门堂用一场真火，给已经离仓的第四块做了死亡证明。
接收方代码很快在旧税务发票中找到。
泊舟空间设计有限公司。
公司在二〇一六年注销，法定代表人移居外地，公开电话停用。工商迁移档案却显示，它最后一批项目资料抵给了临江工艺美术职业学院，用于结清一笔实习基地建设款。档案目录中有十七个船舶内装项目，其中一个文件夹名称正是“澜渡号贵宾舱改造”。
火灾次日上午，泊舟开出一张“旧木装饰墙改造”服务单。客户名称被涂去，项目地址只剩四个字。
澜渡号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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