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没有回复邮件。
他把原始文件、邮件头和接收时间交给调查人员。附件中的电子签名可能复制，发信人也可能借邵文身份把他们引离正常运输程序。
技术人员追踪到邮件经过多层转发，最初登录节点在临江西站。两小时后，一个陌生号码拨进沈砚手机。
“我只说三分钟。”对方声音沙哑，“想看原盘点表，明早九点，西站失物招领处。不要找我，我不会露面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你是邵文？”
对方说出无面罗汉盘点页被黑笔划掉的位置，还准确描述了背板“福”字旁那道H形划痕。
这些细节部分已经进入调查记录，不足以排除内部人员冒充。
沈砚没有约定单独见面，也没有按对方要求隐瞒通话。他让技术人员完整保存录音，通话结束后才把问题清单写下，避免后续把对方主动说出的细节与自己提示的内容混在一起。
沈砚问：“更改木罗汉运输路线的消息，是你发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电话断了。
第二天，调查人员提前检查西站公共区域。九点整，一名旅客把灰色文件袋交给失物招领窗口，说在候车厅座位下捡到。监控拍到的送件者戴着口罩，并不是邵文。
文件袋内有一块加密硬盘和一封手写说明。
硬盘装入防拆封袋前，工作人员现场计算哈希值并制作只读镜像。所有查看都在副本上完成，原盘不连接海岳内部网络。邵文既可能是提供证据的知情人，也可能把经过筛选的资料包装成有利于自己的版本。
硬盘密码分成两部分。一部分写在说明里，另一部分由顾岑掌握——海岳旧藏品系统首任管理员的工号。只有熟悉基金内部历史的人才知道这种组合。
硬盘存着二〇二三年的完整盘点资料。
邵文先发现双鸾铜镜预审照片与一篇早年“归鹤行动”民间文章中的残图相似。追查过程中，他又在无面罗汉裂缝里看到归鹤纸签，因此把十一、十二两项连在一起。
他没有按流程上报。
盘点制度要求异常藏品先向藏品委员会报告，再由技术部门决定检测。邵文跳过委员会，私自伸入内窥镜，也没有留下器物状况报告。如果他的操作造成麻布破裂，任何“保护文物”的动机都不能免除责任。
顾岑在内部记录中把这一项列为严重违规，没有因为邵文提供线索便撤销。沈砚赞同：一个人可能同时做对一部分事，也做错另一部分事。
说明信中写得很直白：海岳理事会共享账号曾在他检索归鹤资料后批量下载文件，次日，直属上级要求他删除“与入藏无关的私人研究”。邵文担心报告被压下，擅自复制资料，并用内窥镜拍了木罗汉内部。
这是违规取证，不是值得美化的英雄行为。
他随后试图通过巡展把罗汉送到上海总部，以便联系更高层审计。更改正式运输计划的人确实是他，但把司机引向城西空仓的账号不是。有人在他离职后继续使用他的头像和旧密码。
邵文把正式改线申请存进硬盘。申请目的地是海岳上海修复室，经过两级审批，不是城西空仓。伪造消息截取了申请中的车牌和时间，再替换地址。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接触过基金运输系统，或者拿到了内部人员账号。
邵文解释了远程登录。
他离职后发现内部附件被删除，曾尝试用旧账号确认备份是否存在。登录失败地点在临江自助酒店，因为他当晚住在那里。登记住客使用外地证件则不是他——他借了朋友身份，想躲开盯梢者。
这部分行为同样需要调查，不能只凭自述结案。
朋友身份的真实持有人随后到场说明，证件是他主动借给邵文订房，理由是邵文称遭人跟踪。借证住宿本身违反规定，两人愿意承担后果。酒店监控拍到邵文从后门离开，却没有拍到他接近保护中心。
匿名监视照片的拍摄者仍未确定。
硬盘里还有一段停车场录像。
邵文离职前三天，一名戴帽子的男子检查双鸾铜镜运输箱，测量锁扣后拍下封签。男子没有正脸，工作证上印着远澜外包安保标志。他右手戴着薄手套，腕部露出一小段云形刺青。
录像时间在凌晨一点十六分。男子使用的门卡属于一名请假员工，刷卡记录却在远澜报表中被归为“系统测试”。邵文把原始门禁日志和修改后报表都保存下来，二者差异构成了比刺青更可靠的内部篡改证据。
套牌面包车内遗留的咖啡杯上，也提取到一个不完整腕部倒影。形状接近，尚不能认定同一人。
最重要的文件是一封定时发送邮件。
邵文把盘点表、访问日志和停车场录像在离职前寄给海岳监事。邮件服务器记录显示发送成功，监事办公室却从未登记附件。转发路径中有一处手工规则，把主题含“归鹤”的邮件自动移入隔离区。
规则建立账号属于韩启明办公室共享账号。
建立时间是邵文提交第一份归鹤检索报告的当天。规则名称伪装成“旧展览垃圾邮件过滤”，除了归鹤，还会拦截“来源异常”“暂缓入藏”和“独立检测”。这已经不是一次偶然误分。
谁使用共享账号建立规则仍需审计。韩启明办公室三名助理中，一人已经休假出境，一人负责捐赠活动，另一人是外包行政。调查人员分别保全设备，不让顾岑提前内部询问。
顾岑当场要求冻结该账号，并请第三方保全邮件服务器。韩启明否认知情，同意调查三名助理与外包运维人员。
硬盘最后一个文件，是捐赠预展的布展图。
双鸾铜镜原定放在中央独立展柜。邵文用红框标出展柜后的设备门，旁边写着：门外直通货梯，监控有九秒盲区。
文件创建时间在他离职前。
三天后的预展，有人已经替铜镜留好了一条不经过正门的路。
沈砚再次拨打来电号码，系统提示不存在。邵文没有现身，也没有要求交换条件。
硬盘说明信末尾写着：“我违规拍过十一，但没有碰十二。若预展出事，先查设备门，不要追着我跑。”
这句话可以是提醒，也可以是为自己准备的不在场说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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