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婶子那件事,我原样告诉了我爹。
我爹没说话。他只是当天晚上,去了趟派出所,报了案。
第二天,赵婶子就拎着一兜子鸡蛋,臊眉耷眼地,上门来赔礼了。
"大妹子,都是我不对……"她站在院子里,声音跟蚊子叫似的,头都快低到胸口了,"我鬼迷心窍,眼红你家生意……你大人有大量……"
我娘心软,差点就要说"算了"。
我爹却冷着一张脸,说了一句:
"衣裳钱,照赔。以后,别进这个院。"
赵婶子连连点头,放下鸡蛋,灰溜溜地走了。
这件事,在街坊里,又传了一阵。
传到我耳朵里,就剩一句话:"陈建国那人,别看闷,护起家来,是真硬。"
我心里,偷偷给我爹,竖了个大拇指。
护家这件事,我爹,终于学会了。
而盘铺子的事,也终于,有了着落。
城东供销社旁边那间铺子,主家急着脱手。我爹托了人,压了价,用这些日子攒下的钱,加上跟工友借了点,把它盘了下来。
为这事,我爹还专门跑了三趟。
头一趟,是去认门。那铺子,夹在供销社和一家杂货铺之间,门脸朝南,太阳一晒,暖烘烘的。位置是不错,就是旧,门板上的漆,掉得七七八八。
第二趟,是去谈价。主家姓吴,是个老头,开口要两千。我爹不还价,就蹲在铺子门口,抽了根烟,说:"吴叔,你这铺子,位置是好。可门脸旧,后头的小院,还漏雨。我盘下来,光修,就得再搭进去几百。"
吴老头不吭声。我爹又说:"我是诚心要。你这铺子,空着也是空着,多放一个月,就多亏一个月的税。"
两人你一言,我一语,磨了半下午。最后,一千六,成交。
第三趟,就是交钱,拿钥匙。
铺子不大,临街,一间门脸,后头带个小院,能住人,还能堆布料。
盘铺子那天,是个阴天。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我跟着爹娘去看铺子。主家是个姓吴的老头,头发花白,背微驼。他把一串钥匙,交到我娘手里的时候,手都哆嗦了。
"这铺子,我守了二十年。"老头红着眼圈,声音发哽,"实在干不动了,才……你们,好生照应着。"
我娘接过钥匙,那串钥匙,冰凉的,可她的手心,全是汗。
"吴叔,你放心。"我娘说,"我会把它,拾掇得,比原来还好。"
老头点点头,一步三回头地,走了。
我娘站在铺子中央,握着那串钥匙,站了好久。
这铺子,空落落的。地上积着一层灰,墙角结着蛛网。可在我娘眼里,它大概,是这个世上,最亮堂的地方。
她摸着那扇斑驳的门板,摸着那面掉了漆的墙,眼泪,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"念子……"她声音发颤,"这是……咱们家的铺子了?"
"嗯。"我点头,握住她的手,"娘,这是咱们的店。"
她蹲下来,把我搂进怀里,哭得,像个孩子。
"娘做梦都没想到……"她抽泣着,"我苏婉,也能有自己的一间铺子……"
我拍着她的背,鼻子也酸。
娘,这还只是个开始。
你的好手艺,值得比这,大十倍、百倍的天地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们全家,都忙了起来。
我爹下了班,就过来刷墙、钉架子。他挽着袖子,一刷子一刷子地刷,白灰点子,溅得满身都是。外婆帮忙打扫、浆洗,把那些旧木板,擦得,能照出人影。
我娘买来油漆,把门脸,刷成了喜庆的大红色。那红,亮堂堂的,隔着半条街,都能看见。
刷墙那天,出了个小岔子。我爹踩着梯子,够房梁,脚下那梯子,是旧的,一滑,差点摔下来。我娘在底下,吓得脸都白了,一把扶住梯子,声音都变了调:
"建国,你慢点!"
我爹稳住身子,回头冲她笑:"没事,我心里有数。"
我娘还是不放心,就那么扶着梯子,仰着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我爹刷一下,她就提一口气;我爹下来,她才松下来。
我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,这日子,虽然累,可踏实。
外婆也没闲着。她把铺子里的旧柜台、旧货架,用抹布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那些木板,年头久了,颜色发暗,可擦干净了,竟也有几分,旧物件才有的光泽。
"这柜台,吴叔用了二十年。"外婆摸着那木头,轻声说,"是好东西。木头,都盘出包浆了。"
我娘听了,点点头:"那咱就留着。让这铺子,接着这二十年的福气。"
我放学回来,就在铺子门口,摆个小凳子,帮我娘递东西。递钉子,递刷子,递抹布,忙得,脚不沾地。
日子,紧锣密鼓,热气腾腾。
眼瞅着,铺子一天一个样。墙上刷了白灰,门脸上了红漆,那扇旧木门,我爹修了修,又上了新铰链,开关都顺滑了。后头的小院,外婆把杂草拔了,种了几垄小葱、几棵辣椒,绿油油的,看着就喜庆。
我娘还特意,让街口的白铁匠,打了一块白铁皮招牌。上头,"苏婉裁缝铺"几个字,是请人用红漆写的。招牌还没挂上去,就有路过的街坊,停下来看。
"苏婉要开店了?"有人问。
"可不是。"我娘笑,"往后,大家做衣裳,就上我这儿来。"
"那敢情好。"那人连连点头,"你手艺好,早该开个店了。"
这些话,我娘听着,眼里都是光。
那几天,我娘晚上都睡不踏实。她总半夜起来,点灯,去铺子里转一圈,摸摸这儿,看看那儿,像照看个刚出生的孩子。
"念子。"有一回,她拉着我,"你说,这铺子,真能开起来吗?"
"能。"我握住她的手,"娘,你就把心放肚子里。你的手艺,是块金子,搁哪儿,都能发光。"
她看着我,点点头,眼里的光,又亮了几分。
可我看着那间,一天天像模像样的铺子,心里,却一直绷着一根弦。
眼红的人,还没走干净。
而更大的风浪,还在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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