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，我一直在琢磨，怎么让我娘把手艺变成钱。
我观察了很久。我娘做的衣裳，针脚又密又匀，跟机器轧出来的一样。她还会盘扣，会绣花，会做小孩的虎头鞋、肚兜。这些手艺，放在1984年，放在这个县城，是独一份。
可她从来没想过靠这个挣钱。她给人做活，要么不收钱，要么收一点点，还总觉得"要多了"。
我心里有了主意。
这天晚饭后，我娘照例坐在灯下做针线活。我搬了个小凳子，坐在她旁边。
"娘。"我托着腮，"你说，咱家属院，有几个人会做衣裳？"
她想了想："王婶会一点，李嫂子会一点。做得好的人，不多。"
"那你说，她们过年给孩子做新衣裳，是买布自己做，还是请人做？"
"自己做呗。"她笑，"有那闲钱的，才请人。"
"娘，你做的衣裳，比她们自己做的，好多了吧？"
她没接话，低头缝衣裳。我看出她眼里，有一丝犹豫，又有一丝心动。
"我听说，城东头有个大集，逢五逢十，可热闹了。"我继续，"卖什么的都有。娘，你说，咱要是做几件小孩衣裳，拿去集上卖，能卖出去不？"
她手上的针，顿了一下。
"念子。"她抬头看我，眼神有点复杂，"你是……想帮娘挣钱？"
我用力点头。
"娘，你手艺这么好，凭啥白给人做？"我掰着手指头跟她算，"一件小孩衣裳，买布花五毛，你缝一个下午，卖一块五。做十件，就是十五块。顶我爹半个月工资了。"
她的眼睛，慢慢亮了。
我知道，她动心了。
前世，我娘就是太老实，太善良，一辈子给别人做嫁衣。她的好手艺，到头来，只换回一句"苏婉手巧"。
这一世，我要让她明白，她的手艺，值钱。
"可是……"她又犹豫了，"咱家没本钱。买布的钱……"
"娘，你不是攒了卖鸡蛋的钱吗？"我凑过去，"先买一尺布试试。卖不出去，咱自己穿，也不亏。"
她看着我，忽然笑了。
"你这孩子，怎么跟个小大人似的。"
我也笑。
娘，我不光是小大人。我是从2020年，回来救你的人。
那天晚上，我娘没再推辞。她翻出针线筐，数了数手里的钱，又翻出一块压箱底的碎花布。
"这块布，是你外婆给我的。"她摸着那块布，眼神柔软，"我一直舍不得用。"
我看着她，心里一动。
外婆。
前世，外婆也是被外公欺负了一辈子。后来外公死了，外婆一个人，过得很苦。
这一世，我不光要护住我娘，还要把外婆，也拉出那个火坑。
这个念头一起，我心里更沉了。要护的人，越来越多。可我不怕。因为我回来了。
等到赶集那天，天还没亮，我娘就把我摇醒了。
她起得更早，已经把连夜赶出来的几件小衣裳、几双虎头鞋，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蓝布包袱里。
"念子，你真跟娘去？"她有点紧张，"集上人多，你别走丢了。"
"娘，我认路。"我拍着胸脯，"你一个人去，我不放心。"
她扑哧笑了："你个小人儿，还不放心我。"
我嘿嘿笑，心里却认真。娘，前世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，这一世，我想站在你旁边。
城东的大集，果然热闹。
天刚亮，路两边就摆满了摊子。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针头线脑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空气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，混着牲口市的膻气。
我娘找了个角落，把包袱摊开，几件小衣裳摆在上面。她手有点抖，明显是头一回。摆摊的地方，还是她踮着脚，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才找着的。
"大妹子，这虎头鞋做得真俊！"
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婶蹲下来，拿起一只虎头鞋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"这针脚，真细。"大婶啧啧称赞，"多少钱一双？"
我娘张了张嘴，半天憋出一句："八毛……"
我赶紧在底下拽她衣角，冲她眨眼。
我娘顿了顿，改口："一块二。"
大婶犹豫了一下，又看了看手里的鞋，还是掏了钱。
"来一双。我孙子正好缺。"
第一单，成了。
我娘接过那皱巴巴的一块二毛钱，手都在抖。她扭头看我，眼睛亮得吓人。
"念子，卖出去了……"
我咧嘴笑："娘，我就说你行吧。"
接下来的半天，我娘的手艺，成了那个角落里的招牌。
虎头鞋被抢光了，小衣裳卖出去五件。有几个大婶还留了话，说下次集，要再来买。有个老太太，攥着我娘做的肚兜，直夸"这针脚，比供销社的还好"。
散集的时候，我娘攥着那一把毛票，蹲在路边，数了一遍又一遍。
"念子。"她声音发颤，"咱们挣了……十八块六。"
十八块六。在1984年，这是我爹半个月的工资。
我娘看着我，忽然眼眶就红了。
"念子，娘能挣钱了。"她抹了把眼睛，又哭又笑，"娘真的能挣钱了。"
我鼻子也酸了。
娘，你早就能挣钱了。只是前世，没人告诉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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