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七日帖 [书号3681315]

楔子

《七日帖》 时光的小尾巴/著, 本章共127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0 22:04

县里人讲谢家,都从那一夜说起。

二十年前那个冬天,雪来得早。腊月初就落了头一场,河没冻透,雪压不住水汽,河面上浮着一层白。镇上的人家睡得早,初更一过,街上只剩更夫和几条没主的狗。

三更过后,城隍庙偏殿的门被人推开。

进去的那个人姓谢,四十上下,帽子上压着雪,肩头一层白。他绕到庙西头才停下,偏殿的门在那儿。门常年锁着,锁挂在门环上,锁环没扣死。他推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,他站着没动,等那一响过去,才侧身进去,把门带上。

他是县里替人洗帖的。

洗帖这行当,县里人多半说不清。人死了要上名,上错了、上早了,总得有人从纸上把那个名字擦掉,另写一个上去,事才算完。这活谢家做了四代,到他手里是第四代。来请他的人多半夜里来,门槛上站一会儿,不进门,把话说完就走。有人给几升米,有人给一把纸钱,也有人什么都给不出。谢家不挑。

他怀里揣着一个布包,径直走到殿角那口井边蹲下。偏殿里常年搁着一盏灯,灯油早干了,谁也不会去点它。他没用那一盏。他从袖子里摸出火石,又摸出一只小铜灯盏,从腰上解下一只油壶,倒了半盏进去。

火石打了三下,才出来一点火星。他把火星凑到灯芯上护着,灯着了,火焰是青的。火苗往井口那边歪,他用袖子挡了挡,火苗还是往那边歪。殿里没有风,只有他的袖子刚动过。

他在井边喊了一个名字。两个字,喊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放下去,中间隔着一口气。井里没有动静。井壁渗水,滴下去,很久才听见响。

他又喊了第二个名字。这一回井底响了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

他等着。下头再没了动静。

他把布包打开,里头是半只旧袖子,白布,边上锁着线。他把袖子搭在井沿上,搭得很轻,另一半垂在水面上。井口压着半块断砖,他把砖挪到一边,扶着井沿下脚,一级一级往下走。下去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门,门没关严,一条缝里透进雪地的白。

那一夜,殿角那口井里一直透着一点青光。县里看更的人从庙门外过,说庙里有人在咳,一声接一声,不紧不慢,从殿角底下传上来。看更的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敢进去。

天亮的时候,咳声停了。

道士来开门,看见井口那半块断砖又压回去了。井边的雪上有一行脚印,从殿门一直到井边,只有进去的,没有出来的。井沿上还搭着那半只旧袖子,一边浸在水里,白布吃透了,锁边的线松了半截。旁边落着一只鞋,千层底,鞋面也是湿的。

县里对这件事起过几种说法。河上的人说他是掉进去的,井底通着河,说这话的时候还要拿手指在桌上比一道水线。庙里的道士说,那一夜的光不是庙里的,人是自己下去的,手里点着一盏灯。县衙的老吏说得最省事,谢家那年欠了官钱,人跑了。这话是在廊下说的,说完就有人接着往下讲别的。

说法归说法,三天以后,那口井的水面上浮起一张纸。道士去打水,看见了,用瓢抄起来,摊在窗台上晾。纸是湿软的,指头一碰就烂一角。晾到半干,只剩两栏还认得出来。一栏是名,一栏是死状。名那一格是空的。死状那一格写着四个字,那四个字不是他的。

谁也没敢说那四个字说的是谁。

县衙把那间宅子封了。封条贴了两道,一道在门上,一道在院门上,印盖得正。第二年开春,封条的纸边卷了起来,没人去揭。

县里有句老话,梦里见枯井的人,不出三天就要见一回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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