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老康的人是天亮之后出发的，两辆皮卡，六个人，带头的就是那个拿铁棍杵邱海的副手，姓吴，脸上有道旧疤，园区里都叫他吴疤子。走之前吴疤子进了小屋，拿枪管点了点邱海脑门：“你最好没耍花样。东西拿不回来，魏老板说先卸你右手，我亲自动手。”
邱海靠着墙没吭声。门锁上之后他闭上眼，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院子里动静。皮卡发动，铁门拉开又合上，声音远了。他又等了一会儿，估摸车开出去三四公里了，才睁开眼。
从猛硐到老街开车一个半钟头，来回三个钟头。他最多有三个钟头的窗口。
问题是，他现在被绑着，门口俩拿枪的守着，院子里还有巡逻的，狗四条，武装民团十几号人。他一个人跑不出去，更别说赵磊和阿强还在外头不知道什么情况。
他正琢磨着，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，带广东口音，压得很低：“里面那个，饿了没有？魏老板让给你送早饭。”
邱海愣了一下。门锁响了两下，铁门拉开一条缝，阿强侧身挤进来，手里端着个搪瓷碗，碗里搁着俩馒头一撮咸菜。他穿着园区保安的迷彩短袖，腰里别着对讲机，脸上不知道抹了把什么灰，黑一道白一道的。
邱海瞪着他：“你他妈怎么回来了？”
“赵磊让我来的。”阿强把碗往地上一搁，蹲下来给他解绳子，“赵磊说魏老康这人多疑，肯定要派人去猛硐验货，验不着东西就得拿你撒气。他让我回来盯着，找机会把你弄出去。猴子带了四个人在镇外头埋伏，沈婷在茶叶铺等着接应。”
“赵磊人呢？”
“在猛硐北边山口蹲着，伤没大事，就是虚。”阿强把邱海手腕上的扎带割断，又把门口俩保安拖进来，拿胶带绑了嘴塞在墙角，“这俩是轮班吃饭的时候我替上来的。园区里保安换班乱得很，没人细查。你换上这身衣服，跟我走。”
邱海把保安的迷彩短袖套上，阿强又扔给他一顶帽子：“低头戴着，别让人看见脸。园区里见过你的人不多，吴疤子带走六个，剩下的都是新来的，不认识你。”
两人出了小屋，贴着墙根往仓库方向走。阿强脚步轻，一路拿对讲机假装在汇报，嘴里嘟囔着缅甸话，邱海一句没听懂，但看路上碰见的两拨保安都没起疑。走到仓库后墙翻窗进去，阿强从货架底下抽出个蛇皮袋：“你的包，赵磊让我带进来的。工兵铲在里头。”
邱海把包背上，两人从仓库后门溜出去，外面是西墙根的排水沟入口。阿强蹲下来扒开杂草：“沟里没人，吴疤子走之前把哨撤了，觉得没人敢再从这儿走。”
邱海正要往下跳，园区大门方向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，接着是铁门拉开的声音。阿强脸色一变：“不对，吴疤子不可能这么快回来。这才走了一个多钟头。”
两人趴墙根往外看，一辆白色皮卡开进院子，车斗里坐着四个人，驾驶座下来一个胖男人，穿花衬衫，脖子上挂根金链子，操着闽南口音冲岗哨喊：“魏老康呢？老子来提货，钱都打过来了，人呢？”
阿强低声说：“这是魏老康的下家，姓林，专门过来‘验货’的，就是挑人往妙瓦底送。他这时候来，八成是魏老康催他赶紧把赵磊那批人转走。”
邱海看了一眼皮卡后座，车门开着，里头蹲着三个人，手绑在身后，其中一个瘦高个抬起头，邱海认出来了，是铁皮棚子里蹲他旁边那个尿裤子的小年轻。
阿强拉了他一把：“别看了，走！”
两人跳下排水沟往西摸，蹚到半路，邱海忽然停下来：“吴疤子到猛硐发现东西不在，打电话回来，魏老康什么反应？”
“肯定翻脸。”
“翻脸就得动我。他打电话回来发现我不在了，第一件事干什么？”
阿强想了想：“封路，查车。把去猛硐的路全堵上。”
“那赵磊媳妇孩子呢？”
“沈婷已经把她俩送到孟连了，老周接的。现在在茶叶铺后头住着。”
邱海松了一口气，又想到另一层：“魏老康发现我不见了，肯定猜到我往猛硐跑。他封路查车，吴疤子那两辆皮卡在路上堵着，咱们怎么出去？”
阿强从裤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展开，是张手画的路线图：“赵磊让我给你的。他说你来那天走的是西坡，西坡往北翻两个山包有条小路，摩托车能过，直接插到猛硐后山。猴子在那头接。”
邱海看了一眼图，上面拿铅笔标了三个岔路口，每个岔口都写了标注“有狗”“有哨”“能过”。他拍了拍阿强肩膀：“赵磊这半个多月没白待，园区周边让他摸透了。”
两人蹚出排水沟，翻上西坡。碎石坡爬得费劲，邱海左手使不上劲，全靠右手扒着灌木根往上蹭。爬到坡顶往下看，果然山背面有条羊肠小路，勉强能过一辆摩托。两人顺着小路往下跑，跑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前头树丛里钻出个人，瘦高个，冲他们挥手：“凡哥！这儿！”
是赵磊。左手还缠着，右手拎着根撬棍，身边停着两辆摩托，一辆上头坐着猴子。
邱海跑过去，赵磊一把抓住他胳膊，张嘴想说什么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：“凡哥，你手指头……”
邱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，胶带缠得乱七八糟，底下的断口已经结了层厚痂，就是看着吓人。他摆摆手：“少一根手指头换你一条命，值了。你媳妇闺女到了？”
“到了，老周接的。”赵磊声音有点抖，“沈婷说魏老康的人到茶叶铺翻了个底朝天，缸底下就一包旧茶叶，吴疤子当场打电话给魏老康，那边骂了足足五分钟。”
邱海笑了：“骂完了呢？”
“吴疤子还在猛硐搜，没回来。魏老康又派了一车人往猛硐赶。”赵磊把声音压低，“但凡哥，魏老康找不到东西，肯定要拿那个姓林的出气。姓林的是来提人的，钱都打了，魏老康交不出人，姓林的不干。我刚才在坡上看见姓林的皮卡进了园区，后头又跟进去两辆，全是妙瓦底那边的牌照。两边要是谈崩了，魏老康手里那批人全得被强行拉走，包括那个尿裤子的小年轻。”
邱海蹲在路边，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。他抬头看赵磊：“你那个U盘和本子，真在沈婷手里？”
“真在。我让她拍了照，U盘里是魏老康跟国内几个‘代理商’的分账记录，本子上记着每笔钱的去向，还有他给当地民团交保护费的账。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“那你现在打电话给魏老康。”
赵磊一愣：“打给他？”
“你就说东西在你手里，你愿意交，但你得看见你媳妇闺女安全回国。你让他把姓林的那帮人先稳住了，别急着转人。你告诉他，东西你已经寄出去了，寄到国内一个地方，他放人，你就告诉他在哪儿取。”
赵磊琢磨了一下：“他不能信。”
“他信不信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拖时间。”邱海拿树枝在地上划了条线，“你打电话的时候，让沈婷把U盘里的东西挑两页不重要的发到魏老康手机上，让他尝个甜头。他一看东西是真的，就会跟你谈。他一谈，姓林的那边他就得往后推。姓林的等不了太久，妙瓦底那边催得紧，他最多等一天。一天之内魏老康拿不到全部东西，姓林的就得翻脸。他俩一翻脸，园区里头一乱，咱们外头就好动手。”
赵磊盯着他：“动手？跟谁动手？咱们就七八个人。”
邱海把树枝一扔，站起来：“谁说要跟园区硬碰硬？魏老康跟姓林的翻脸，他手底下人就得分成两拨，一拨看着姓林的，一拨守着园区。他兵力一分散，咱们从西坡摸进去，把铁皮棚里那二十多号人全放出来。二十多号人一跑，魏老康顾头不顾腚，他自己就得乱。”
赵磊想了几秒，点头：“我打电话。”
他掏出手机拨了魏老康号码，开了免提。响了三声对面接了，魏老康声音压得很低，听着像在压火：“赵磊？你胆子不小，还敢打电话来。”
“魏老板，东西在我手里。我不跟你绕弯子，我媳妇闺女上了回国班车，我就告诉你东西在哪儿。你先别急着动我兄弟，我兄弟少一根头发，东西你永远拿不着。”
魏老康那头沉默了几秒：“你让你媳妇到口岸，东西呢？”
“东西我寄出去了，国内一个地址。我媳妇闺女过了边境，我告诉你快递单号，你自己找人去取。”
魏老康冷笑一声：“赵磊，你当我三岁？东西寄走了，我拿不着怎么办？”
“我发两页给你看看，你验验真假。”赵磊看了邱海一眼，邱海点头。赵磊接着说，“你手机马上收到彩信，你看完了再跟我谈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磊给沈婷发了条消息。两分钟后魏老康手机响了，他看了彩信，又拨回来，这回语气缓了点：“东西是真的。但你听好了，明天中午之前，你媳妇闺女必须到口岸。过了时间，我先把姓林的那批人转了，然后回头收拾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赵磊看着邱海：“他上钩了。但明天中午之前，咱们得把园区里那二十多号人弄出来。不然姓林的一走，魏老康没了顾忌，咱俩全得完。”
邱海把工兵铲从包里抽出来，铲头一甩，咔嗒锁死。他转头看猴子：“你带的人呢？”
猴子朝山下一指：“坡底下猫着呢，四个，都是侦察营出来的。家伙带了，两把弩，一把猎刀，剩下的全是棍子。”
邱海点头：“今晚摸进去。赵磊你在外头接应，阿强带路。猴子你带两个人跟我进去放人。剩下两个在外头看着姓林的那帮人，他们一动，你放信号。”
赵磊一把拽住他：“凡哥，你手指头还没好。”
邱海把左手往兜里一揣：“少一根手指头而已，又不是少条胳膊。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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