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的午后风波落定,人间复归温宁。
街巷人声缓缓回暖,摊贩重理筐箩,行人缓步徐归,方才刀凶拳厉的戾气,被市井烟火细细冲淡,仿佛从未发生过争执纷扰。临河柳色依旧依依,流水绕镇,潺湲不绝,日光铺在河面,碎金千点,温柔得近乎慈悲。
闲云茶寮之内,碎瓷已扫,残茶已净。
掌柜老者重新沏上两盏新茶,水汽氤氲,淡香袅袅,将一室残留的凶煞余气彻底涤尽。周遭茶客不敢高声言语,只时不时侧目望向窗边二人,眼底藏着敬畏、感激,亦有几分凡人对仙人莫测力量的懵懂畏怯。
苏清崖静坐窗前,心神久久未平。
方才立下心志,如在混沌蒙昧之中劈开一线天光,十七年山居散漫无求的心性,一朝落定、一朝扎根。
从前吐纳调息,是随性而为、强身度日,无目标、无远志、无执念。
自今日起,他的每一次呼吸、每一寸养脉、每一日苦修,皆有归处、有初心、有担当。
谢云疏看他神色静定,眸底清光稳而不躁,知晓这少年心境已然淬过红尘第一重劫。
心境既立,便可正式入修。
他缓声开口,语气温淡,如古卷徐徐摊开:“你祖辈遗留的吐纳残篇,我方才略一观览,乃是上古凡尘养脉古法,非仙门灵修捷径,无灵光、无速进、无玄妙神通。”
“但它有一桩好处,是天下九成仙法不及的——稳、正、纯、厚。”
苏清崖垂眸拱手:“还请先生指点。”
谢云疏道:“仙门子弟,自幼引灵入体,以灵气养脉、以灵韵淬骨,进境极快,却也最易心浮气躁、根基虚浮。你无灵根接引、无天地灵泽加持,只能以凡气养脉、以血肉锻骨、以晨昏积功。”
“这条路最慢、最苦、最磨人。别人十日筑基,你需百日;别人百日通窍,你需千日。”
“可你若能耐住枯燥、熬住寂苦,把凡躯根基磨到极致圆满,他日一旦得灵入道,你的道基,会比寻常天才修士厚重十倍、纯正百倍。”
凡骨慢修是深山磐石,岁岁沉淀,万古不移。
苏清崖听得字字入心,神色愈发笃定:“晚辈不怕慢,只怕不进。”
谢云疏微微颔首,眸中赞许愈深:“好。我今日为你补全残篇疏漏,理顺吐纳周天,教你真正的凡人锻脉之法。”
他没有传绝世功法,没有赠灵宝丹药,没有灌顶速成。
只是俯身,以指尖轻点桌面,淡淡灵气凝出浅浅纹路,将残缺古法的行气路线、息脉周转、呼吸节律,一一细细校正、补齐、归正。
“你从前吐纳,随性呼吸、随气流转,散乱无章,只养表皮筋骨,不通内里脉络。”
谢云疏缓缓解说,字句沉稳古雅:
“真正古法吐纳,一息纳天地清宁,一息排脏腑沉浊,息沉丹田,气走四肢,循经络、通淤堵、润血脉、养骨髓。”
“凡人躯体,之所以孱弱多病、寿数短促,皆因经脉淤塞、浊气积腑、骨髓不纯。你日日调息,便是日日洗脉、日日磨骨。”
“锻骨境圆满,不在于力气强横,而在于周身无淤、百脉通透、血肉纯净、骨体凝实。”
苏清崖凝神细听,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间。
他出身清贫,半生无师,从未有人这般耐心、细致、真心地为他指路铺路。心底感激深沉,却不流于言语,只化作愈发沉稳的修行信念。
自此,他终于摸清了自己五年苦修的疏漏,也看清了往后漫漫长路的真实模样。
茶寮静坐半日后,日影西斜,暮云轻起。
暖煦天光转为柔和橘色,铺覆全镇,白墙黛瓦染着淡淡金红,临河柳枝垂落暮色之中,影姿温柔,静水悠悠,整座小镇静美如一幅晚春古画。
谢云疏起身:“今夜我们不住镇中客舍。镇西有山坪,空旷清静,无人惊扰,适合你静坐苦修、稳固脉息。”
二人结清茶资,辞别老者,缓步出镇。
青石镇外暮色苍苍,四野平缓,田畴连绵,晚风卷着麦禾清香,温柔拂面。远处群山含黛,暮色沉落,鸟雀归林,四野渐静。
行出数里,至镇西古坪。
这是一方天然生成的青石平岗,地势开阔高耸,不聚阴湿、不藏浊气,四面通风,天光开阔。坪上古草短浅,石面平整,历经百年风雨冲刷,干净古朴。坪边生两株古樟,树干苍劲,冠叶繁茂,亭亭如盖,遮得一方清寂凉荫。
夜风起,樟叶簌簌轻响,清宁山野,远隔尘嚣。
“自此夜始,你日日晨昏打坐,走完整周天吐纳。”谢云疏立在晚风之中,白衣拂动,神色淡然,“我为你守夜,镇周遭山野浊气、隔江湖闲杂惊扰,你只管静心修息,勿思、勿惧、勿躁、勿疑。”
苏清崖郑重颔首。
他盘膝落座于青石坪中央,身姿端正,腰背挺直,双手结朴素静养印诀,闭目凝神。
摒除杂念,心归空明。
暮色渐沉,夜色徐徐覆落人间。
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隐去,星河浅浅显露,疏星点点,悬于深蓝天幕。晚风微凉,穿坪而过,草木清芬弥漫四野,山野静谧,万籁渐寂。
少年静坐青石,开始他入世之后、立心之后的第一遍圆满周天吐纳。
一呼,吸纳晚风清灵、天地浅气。
一吸,沉聚丹田、润养脉络、温养血肉。
从前散乱的气息,此刻循着校正后的古法路线,缓缓流转、缓缓周转、缓缓浸润四肢百骸。
气行不急、不躁、不猛、不浮。
丝丝缕缕,纤细微弱,慢得近乎笨拙。
这便是凡骨修行。
无浩荡气海轰鸣,无周身灵光缭绕,无经脉震颤异象,只有极淡、极缓、极细微的气息流转,一点点冲刷常年淤积的经脉细小淤堵,一点点滋养贫瘠单薄的血肉骨髓。
外人观之,与凡人静坐休眠毫无二致。
唯有苏清崖自己心知。
每一次流转,脉络通透一分。
每一次吐纳,血肉凝实一分。
每一次周天走完,本心便稳固一分。
枯燥。
寂寥。
漫长。
无声。
却是最真实、最踏实的大道苦功。
夜色渐深,星月渐明。
谢云疏立于古樟之下,白衣临风,静静守望着坪中少年。
他目力通透,看得见少年周身气息微薄、根骨寻常、灵韵匮乏,是彻头彻尾的钝根凡胎。
可他更看得见少年心神极稳、杂念尽空、韧性如山。
世间天才无数,灵根万千,可多数人行不过三载,便耐不住枯燥寂苦,或贪捷径、或慕神通、或逐名利、或堕心魔。
唯独这般知平凡而不甘平庸、知路远而步步不辍的人,最能走远。
夜至中宵,山风转凉。
四野虫鸣细细,星河垂落远山,天地静得深沉。
苏清崖不眠不息、不动不摇,静坐整整三个时辰。
当最后一遍周天缓缓收功,丹田微暖,百脉通透,周身轻盈清宁,五脏六腑皆是通透舒畅之感。
他缓缓睁眼。
眸中无华光、无异彩,却比白日更为澄澈、更为静定。
整整一夜苦坐,没有突破暴涨,没有境界跃迁。
可他周身淤堵尽散,脉息圆融稳固,五年散乱的锻骨初境,彻底沉淀、彻底夯实、彻底归一。
锻骨初成,自此圆满,根基无漏。
看似寸步未进,实则厚积千重。
谢云疏缓步上前,立于晚风星月之下,轻声道:“感觉如何?”
苏清崖起身,身姿挺拔安稳,气息绵长匀净,拱手答道:“从前行气,如碎石阻溪,时断时续。今夜周天圆满,气息如细水长流,百脉通畅,身心清朗。”
谢云疏微微点头:“这便是根基。”
“修仙一道,无数人求快、求奇、求玄、求胜。”
“唯独大成者,皆是耐得寂寞、守得枯燥、积得寸功之人。”
他抬眸望向沉沉夜色、遥遥星河,语声松弛而深沉,带着老式仙侠独有的沧桑留白:
“你如今锻骨圆满,凡躯已然极致。下一步,凝息。”
“凝息者,聚周身散气,归聚丹田,化散漫为凝实,化无源为有根。”
“此一步,是凡躯第二重关隘,也是无数凡尘修行者终生跨不过的坎。”
“无灵气接引,全凭日复一日、月复一月的枯坐积累。”
“难,极难。”
苏清崖望着漫天疏星,心底清明透彻。
难便难。
他本就是荒山凡骨、微末尘埃,生来无得天独厚,无天授机缘。
他的道,本就是以寸雪磨骨,以岁月铺路,以凡心扛万古。
夜风悠悠,星河无声。
青石古坪之上,少年独立星月之下,眉眼青涩,骨血平凡,却自有一身稳稳当当、不折不移的修行风骨。
前路千山万水,风雨浩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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