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尘峪的风,向来温软无争,年年如是,岁岁如常。
可今日风过林涧,竟多了几分牵挽之意。残春余叶簌簌轻摇,涧水叮咚悠缓,似在低声惜别这山居长久的故人。漫山青霭未散,薄烟笼着黄泥茅屋、青石古涧、杂树荒蹊,一山静谧烟火,是苏清崖半生全部的归处。
应允出山之后,少年未有半分狂喜躁动,只心底澄澈笃定,生出一份质朴的珍重与怅然。
他无行囊可整,无珍宝可携。半生清贫山居,一身粗褐旧衣,便是全部身家。唯有那本祖辈遗留的残破吐纳古卷,被他小心折好,贴身藏于衣襟内侧。纸页微凉,贴着心口,是他唯一的根,唯一的来路。
谢云疏立在空地上,白衣临风,静然等候,不催不促。
他见惯仙门弟子出世求道的急切贪妄,有人为机缘奔走不休,有人为长生痴念难平,从未见一个即将踏入广阔天地的少年,依旧从容沉静,低头细细整理茅屋柴薪、封堵窗门、拾净院前落叶,将这荒山陋居一一安顿妥当。
世间最难得者,得前路而不慌,别旧居而不念躁。
苏清崖动作极缓,有条不紊。
他将屋内干柴码放整齐,盖好瓦罐,掩紧破旧窗纸,又在茅屋门前栽下两株山间自生的青茅。此茅耐旱耐寒,岁岁常青,可替他守着这一方空山旧宅。
做完诸事,他缓缓回身,最后抬眸望了一眼落尘峪。
远山含黛,近水含烟,晨光大好,草木安然。这山育他成人,这涧润他年岁,这一屋一木、一风一露,皆是他凡尘最纯粹的温存。
少年眼底无悲戚,无不舍的沉溺,只有温柔的告别。
他知晓,山水无枯荣,岁月无离别。他今日踏路而去,是求心、求见、求成长,而非逃离故土。他日若道心有成,山河归稳,他亦可再归青山,重守安然。
“先生,可启程了。”苏清崖转过身,神色清宁,礼数温厚。
谢云疏微微颔首,眸色温和:“你凡躯未御风,我携你慢行出山。山路崎岖,不必慌张。”
他并未施展御剑疾驰之术。
仙门子弟素来矜贵,御剑腾空,瞬息千里,从不踏足凡尘土路。可今日他不愿以仙法骤速惊碎少年的初见天地,亦不愿让他一路凌空、不识人间烟火。
真正的问道,始于脚踏实地,始于眼见红尘百态。
二人就此辞了茅屋,沿蜿蜒山野古径,缓步前行。
山路是百年山民踩踏出来的旧路,宽窄不定,曲曲折折,隐于荒草密林之间。路面青石嵌泥,布满深浅苔痕,年深岁久,温润滑腻。道旁杂树丛生,枝桠横斜,野藤缠绕老树,深浅绿意层层堆叠,遮天蔽日。
山风穿林而来,带着深谷草木的湿润清气,拂过二人衣袂。一边粗褐染尘,质朴接地气;一边白衣绝尘,清雅带仙韵,一路并行,却无半分违和。
一路行来,谢云疏语声松弛恬淡,不似施教传道,只似闲谈叙话,缓缓为他点破世间格局,字字真切,不玄不虚:
“南疆群山,皆是凡尘浅山,无灵脉仙机,不在玄洲正道视野之中。九州凡尘万千郡县,烟火繁盛,争端纷起,苦乐百态,皆是你从未见过的人间。”
“凡尘之上,便是玄洲七宗正道,统御天下仙门规制,掌天地修行正统。世人皆谓正道为公、慈悲济世,可你日后入世,只需眼见、心悟、自持,不必尽信世俗流言、宗门虚誉。”
“正邪二途,从来不在名号,只在心性行止。”
寥寥数语,朴素无华,却为苏清崖懵懂的心境,轻轻划开了一层迷雾。
他静静听着,步步踏稳山路,默默记在心底。
十七年山居,他不识人心诡诈,不懂世间虚实,只知山水温柔、岁月安稳。此刻初闻世道深浅,无半分惊惧惶恐,只心底愈发笃定——自己踏出青山,是最正确的抉择。
行约一个时辰,山势渐低,密林渐疏。
眼底层层叠叠的深山翠色缓缓褪去,视野骤然开阔。
远山尽头,不再是连绵无尽的青峦,而是平铺延展的凡尘原野。阡陌田畴纵横交错,嫩青禾苗铺遍大地,溪水绕着田亩蜿蜒,远处隐约可见白墙黑瓦、连片屋舍,袅袅炊烟缓缓升起,散在辽阔晴空之下。
风从凡尘原野吹来,带着稻田泥土的青涩气息、人间烟火的温热气息,取代了深山清冷的草木雾气。
这是苏清崖十七年来,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人间红尘。
他脚步微顿,怔怔立在山隘口,清润的眼底浮出浅浅的讶异与新鲜。
深山之内,岁月寂静,万古如一。
深山之外,天地辽阔,烟火万千。
田中有农人弯腰耕作,阡陌上有负篮行商,河畔有浣衣妇人,道旁有嬉闹稚童。人人步履匆匆,各有生计,各有悲欢,鲜活热闹,生生不息。
这般百态人间,是他空山独坐,永远无法想象的光景。
谢云疏停步在他身侧,白衣临风,望着下方凡尘市井,声线沉缓悠长,带着九十年代老式仙侠独有的沧桑留白:
“此去山下,青石镇。是凡尘南疆最寻常的市井小邑,无大纷争,无大风浪,却是你红尘第一课。”
“你记住,凡夫众生,无仙法护体,无大道护身,一生困于寒暑、饥寒、劳碌、别离,苦苦求安稳、求温饱、求平安,已是用尽毕生力气。”
“日后你若得术法、得修为、得仙途,万万不可轻贱凡尘、轻弃本心。所有大道根基,皆是人间疾苦;所有英雄风骨,皆是俗世仁心。”
这句训言,无仙门教条的刻板,无高人传道的玄虚,是流云仙府千年规制教不出的、最质朴的大道真义。
苏清崖深深记于心胸,郑重颔首:“晚辈谨记。”
二人继续缓步下山。
下山之路平缓舒展,沿途景致层层变换。山野荒草渐渐变成人工修整的田埂,野生杂花换成地头栽种的榆柳,空山寂静被人间人声、鸡鸣犬吠、溪流哗哗的细碎声响取代。
愈近市镇,烟火愈盛。
未入镇门,先见一湾活水绕城而过。
河水清阔,碧波悠悠,水面浮着细碎日光,粼粼闪动。河上架着一座青石古桥,始建于百年之前,桥面青石被行人车马踏得光滑如玉,桥身石缝生着青绿苔草,古意苍苍。桥栏雕刻简单云纹,历经风雨剥蚀,纹路浅淡模糊,沉淀着岁月温柔的旧迹。
过桥即是青石镇镇门。
镇门是粗石垒砌而成,不高不伟,无巍峨气势,却厚重古朴。石门上方嵌一块青石板匾,字迹斑驳,刻着青石镇三个隶书古字,笔锋沉敛,风霜浸染。
镇门两侧古榆参天,枝干虬曲,绿荫如盖,遮覆半座镇门。树下摆着零星摊贩,卖山果、粗茶、竹器、针线,人声温软,市井安然。
入镇之后,街巷规整,青石板铺路,纵横交错。两旁屋舍皆是白墙黛瓦,木窗木门,户户檐下悬着小小竹篮、晒干的草药、秋收的谷穗,烟火气息浓郁至极。
街巷行人往来,布衣百姓居多,步履从容,神色安然。偶有挎剑游侠、负笈书生、行脚货郎穿插其中,各行其路,各安其业。
檐角有风轻轻吹过,卷起街边细碎尘土,带着米面香气、草药淡香、茶水清香,糅合成独属于凡尘小镇的温热气韵。
苏清崖步步慢行,目光静静扫视周遭一切,眼底干净纯粹,无猎奇浮躁,无市井贪慕,只是安安静静观人间万象,悟俗世百态。
他出身荒山陋居,清贫孤苦,却从未狭隘怨怼。此刻初见繁华市井,不见艳羡贪心,只见众生劳碌、人间不易。
谢云疏走在身侧,将他细微神色尽收眼底,心底暗赞。
寻常山野少年初入市井,多是眼花缭乱、心浮气躁,或贪慕热闹,或自卑怯懦。唯独苏清崖,身在尘俗,心守清宁,见繁华而不慌,遇百态而不乱。
这般心性,远胜天赋根骨。
穿过主街,行至镇中僻静处,有一座老旧茶肆。
茶肆不新不阔,木柱木梁,竹帘围护,檐下悬一块褪色木牌,写着「闲云茶寮」四字。门前几级青石台阶,阶边生着丛丛细草,店内摆放几张粗木桌凳,收拾得干净整洁,无喧嚣嘈杂,只有三三两两客人低声闲谈。
谢云疏止步:“在此小坐歇息。”
二人掀帘入内。
茶寮内清风穿堂,竹帘轻晃,光影斑驳。空气中浸着淡淡的炒茶香气,温醇绵长。掌柜是个中年老者,神态和蔼,不急不躁,低头擦拭茶具,见客人入内,温和招呼。
寻靠窗一处静桌落座,窗外正对后街流水、临河民居,黛瓦临水,柳枝拂岸,景致清淡悠然。
谢云疏点了两盏本山粗茶,待掌柜退去,屋内只剩邻桌细碎低语,他方才压低声线,缓缓开口,道出少年前路最真实的桎梏:
“清崖,我实话与你说清。”
“你无仙根灵骨,凡胎寻常,五年吐纳,不过锻骨初成,在凡尘之中尚可称体魄强健,在真正仙途之内,便是最末等资质。”
“天下引灵入体、踏入仙道者,万中无一。寻常仙门子弟,自幼开灵、沐灵脉、饲灵韵,得天独厚。你无先天底蕴,往后修行,别人一日寸进,你需十日苦熬;别人顺势突破,你需百次打磨。”
“前路无捷径、无奇遇、无天降机缘,唯有一字:苦。”
他说得直白、冰冷、毫不遮掩,字字戳破虚妄,不哄骗、不期许、不画饼。
苏清崖指尖轻轻覆在微凉的木桌之上,静静听完,神色未有半分动摇。
他沉默片刻,抬眸望向窗外临河烟火,眼底青涩依旧,却多了一层磐石般的笃定:
“晚辈知晓。”
“我无天赋,无师承,无仙缘,皆是定数。可世间大道,若只眷顾天纵奇才,那凡尘亿万众生,便永无出头之日。”
“我不求速成,不求盛名,不求超然。别人一步千里,我便百步一寸。只要步步不停,岁岁不怠,纵是凡骨,亦可踏路前行。”
少年语声清浅温柔,却藏着千钧不移的韧性。
不是热血狂言,是本心笃定;不是年少轻狂,是认命却不服命。
谢云疏望着他澄澈坚定的眉眼,心头微震。
他见太多天才恃傲、庸人自弃,从未见过这般知自身平凡,却甘愿以平凡之躯,扛不凡之路的少年心性。
窗外风摇垂柳,流水潺潺,市井人声温柔绵长。
青石镇的人间烟火里,一个最平凡的凡尘少年,已然埋下了日后撼动诸天、比肩英雄的道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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