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荒之南,青崖余脉,落尘峪。
非名山大岳,无灵脉仙根,不入玄洲图册,不载道典仙书。只是九州南疆最寻常不过的一脉浅山,峰不奇崛,水不通灵,岁岁朝暮,只承凡尘烟雨,养山野草木,安凡夫烟火。
山形是温缓的,没有劈空危峰的凌厉,连绵百里尽是低峦浅坡,青芜铺地,杂树丛生。春日生新绿,夏日覆浓荫,秋来落叶覆山径,冬来薄霜覆寒枝。四时景致平淡,无惊天绝色,却自有一番深山荒峪的静穆悠长。
时值暮春,谷雨方过,残春未谢,新夏初萌。
晨间晓雾极厚,白漫漫沉落山谷,不似仙山薄雾轻盈流散,而是沉沉覆压,笼住整座峪谷。雾色沾衣即湿,入林便沉,将远近山林尽数揉成一片朦胧灰白。远峰隐没无痕,近树只剩模糊青影,山风穿雾而过,无声无息,只捎来满谷潮润的草木湿气,清冽微凉,浸人眉眼。
峪谷最深处,靠山临涧,有一处极简陋的山居。
不是竹舍清雅,只是山野最寻常的土坯茅屋。四壁黄泥夯筑,经年风雨冲刷,墙皮斑驳脱落,隐隐露着内里杂碎石块与干稻草。屋顶覆着层层枯黄茅草,层层叠叠压得厚实,边角被岁月熏得暗沉,檐角垂着细碎枯草,逢风便轻轻摇曳,带着荒寂质朴的凡尘旧气。
屋前无院无栏,只一方被人踏得平实的黄泥空地,连着蜿蜒曲折的山野小径。小径窄细崎岖,生满零星杂草,一路隐入浓雾密林,少有人迹。
茅屋旁侧,一涧绕山而过,名落尘涧。
涧水不湍不烈,水流细细缓缓,清浅见底,水底卵石大小错落,常年被流水磨洗得温润圆滑,无半分棱角。涧边生满野茅、细苇、无名碎花,高低参差,自然肆意,不植不护,自生自灭。水声叮咚细碎,混着林间零星雀鸣,衬得深山愈静,荒峪愈幽。
这陋居之中,住着一名少年,名苏清崖。
年方十七,是这落尘峪唯一的居人。
他并非隐世谪仙,亦非道胎天骨,只是一介孤苦凡尘少年。自幼父母早逝,祖辈避世隐居于此,祖辈去后,便只剩他一人守着这荒山陋屋,耕山、拾柴、汲涧、度日,岁岁与草木为伴,朝暮与雾风为邻。
出身凡俗,骨血凡胎,无半分仙缘异象。
此刻天光初透,晓雾未开。
苏清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,衣料粗硬,袖口磨出毛边,边角打着细密补丁,是山野凡人最寻常的装束。身形清瘦却挺拔,常年登山劳作,筋骨结实,不似娇养少年的单薄孱弱。
他正蹲在涧边青石上,俯身掬水洗面。
晨涧水寒,浸得指尖微凉,扑面清泠,扫去一夜残困。少年眉目干净清朗,眉眼不锐不厉,温润平和,瞳色如山间浅涧,澄澈单纯,未经世事风霜,不染江湖戾气。五官尚带青涩稚气,尚未长开,唯独眼底藏着深山养出的沉静安稳,比寻常市井少年多几分笃定耐性。
他不知仙道浩瀚,不识正邪纷争,不懂诸天大道。
十七年岁月,他的天地,只有这百里青崖余脉、一涧落尘溪水、一间黄泥茅屋。
晨起拾柴,午间垦荒,暮时煮食,夜坐听风。日子平淡如涧水,无波无澜,岁岁重复,安然死寂。
擦净面容,他直起身,立在涧边青石之上,抬眸望向茫茫山雾。
雾锁千山,视野不过丈余,天地昏沉静谧。
寻常修士眼中,这般无灵无韵的荒山,是弃地、是凡泥、是不值一顾的尘俗糟粕。可在苏清崖眼里,这便是他全部山河,全部人间。
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雾水,指尖青涩,动作质朴。
山野少年,不懂观气望星,不懂勘山辨脉。只知今日雾色沉滞,比往日更厚更重,山风也较寻常绵软湿冷,林间雀鸟声稀,草木气息沉郁,隐隐透着几分异样的沉闷。
只是他无从知晓,这异样从何而来,更无从知晓,这百里荒峪的安稳岁月,即将走到尽头。
世间风雨,从来不会绕过深山凡夫。
收拾妥当,他折身返回茅屋。
屋内陈设简陋至极,皆是粗陋凡物。一张木板土床,一床旧布薄被,一张缺角木桌,两条矮脚木凳,墙角堆着干柴、瓦罐、粗陶碗,烟火气质朴厚重,无半分解尘雅致。
土窗狭小,糊着旧窗纸,透光微弱,屋内光线偏暗,四壁空空,唯有墙角泥炉尚余昨夜炭火余温,浅浅暖意,堪堪驱散山晨寒意。
苏清崖抬手点燃案边一盏桐油灯。
灯芯细小,火光昏黄摇曳,昏昏薄薄一层光亮,堪堪照亮方寸桌案。油烟淡淡浮散,混着屋内干柴的质朴气息,是他十七年最熟悉的人间烟火。
案上摊着一本老旧残破的手抄书卷。
纸页泛黄发脆,边角卷裂,字迹是褪色的墨色,多半模糊不清,封面无书名,无落款,是他祖辈遗留下来的唯一旧物。
祖辈在世时,只言这是一本山野吐纳杂篇,非仙门大道,非绝世功法,只是最粗浅不过的凡人养气、顺息、锻骨之法,用以强健躯体、抵御山寒、安稳度日,仅此而已。
无通天之力,无玄妙玄机,是凡尘最底层、最质朴的吐纳小术。
自他十二岁懂事起,便日日闲暇之时照着书页残字,依样吐纳调息。
五年光阴,日日不辍。
旁人修行靠灵脉、靠仙根、靠丹药、靠秘境。
他只靠荒山清风、涧底活水、晨昏气息,一点点养脉锻骨,堪堪修至锻骨初成,比寻常山野樵夫体魄强健些许,耳目清明些许,仅此而已。
距离真正仙道,隔着天渊地壑,遥不可及。
此刻灯影摇曳,苏清崖端坐凳上,脊背挺直,依照残篇古法,缓缓闭目调息。
吐纳极缓、极慢、极拙。
一呼一吸,绵长沉稳,吸纳山间稀薄至极的天地微气,缓缓沉入四肢百骸,温养筋骨脉络。无灵光流转,无气海轰鸣,无周身异象,躯体平凡温热,与寻常凡人静坐无异。
调息约莫半个时辰,天色渐明,屋外雾色缓缓松动,沉沉白雾向上浮散,渐渐化作轻薄烟岚。
林间天光破开薄雾,一缕浅金日光斜落林间,照碎满山雾影。
就在此时,深山静谧,被一声极轻、极远、极细碎的破空之声,悄然划破。
声音极微,隐在涧水风声之中,若是寻常凡人,绝无可能察觉。
唯独苏清崖五年日日吐纳,耳目远超常人,清晰捕捉到那一丝异样声响。
不是山风穿林,不是飞鸟振翅。
是器物穿风,是远路疾驰,是仙家遁影破空之音。
微弱、高远,却真实不虚。
少年闭目调息的身形微顿,长睫轻颤,眼底第一次浮出茫然与诧异。
他生于深山,长于荒山,唯有樵夫走兽、山风草木,从未听过这般奇异声响。
屋外雾色渐开,远山渐渐露出血色微曦。
那一道远空破空之声,由远及近,由微转清,缓缓落向落尘峪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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