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入翰林
后唐灭了后梁，洛阳换了新主，可翰林院那股子陈年墨臭，半点没变。
冯导踩着满地碎纸进院那天，几个老学士正蹲在廊下晒太阳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打量他的眼神，跟看一只误闯进来的土狗没啥两样。
毕竟，这人是从幽州那个"桀燕"过来的。前主子刘守光是个什么东西，天下人都知道。
一个"事二主"的幕僚，也配进翰林院？
冯导装作没瞧见那些眼神，低头拱了拱手，自顾自挑了间靠窗的屋子，把铺盖一卷，就算安了家。
他心里头门儿清——翰林院，就是帝国的文案部。
诏书、制诰、册文、赦书，全是这儿出的。天子一开口，得靠这群笔杆子变成白纸黑字，才算是数。
换句话说，这儿是整座洛阳城里，离皇权的炭盆最近的地方。暖和是暖和，可稍有不慎，眉毛也得给燎了。
他冯导拍了二十年烂片，最懂得一个道理：离导演越近的演员，死得越快。
所以头三个月，他一个字不多说，一篇文不多写。同僚推过来的活儿，他接；没人肯接的苦差事，他也接。
别人嫌起草祭祀的祝文又臭又长，他一晚上憋出三篇，骈四俪六，字字规整，连平仄都挑不出毛病。
就凭这手功夫，不到半年，那些当初拿白眼翻他的老学士，手里的活儿开始悄悄往他案头堆。
有个姓赵的学士，最是惜墨如金，这回居然主动把一篇《册淑妃为皇后册文》推了过来，捋着胡子说了一句：
"小冯啊，这篇，你来。"
冯导接过来，铺开纸，连墨都没研第二下，一气呵成。
第二天，李存勖看了那篇册文，拍着案几叫好，问左右：
"此文何人所写？"
底下人答："新来的翰林学士，冯导。"
李存勖咂了咂嘴，念叨了一句："冯导……这名儿，倒像个行家。"
从那天起，冯导就坐稳了翰林院"首席笔杆子"的位子。
他这人，写东西有个旁人学不来的本事。同样是歌功颂德，别人写出来像念经，他写出来像唱词，字里行间带着一股活气，让读的人不知不觉就被牵着走。
李存勖爱听戏，最吃这一套。
可冯导心里跟明镜似的：笔杆子这活儿，写得好是本事，写得"巧"才是保命符。
皇帝让你写，你得写出来；皇帝没让你写，你一个字都不能露。
他给自己立了条规矩，就四个字——看菜吃饭。
这个"菜"，就是当今天子的心思。
翰林院的日子，说白了，就是一群读书人挤在一口锅里抢勺子。
谁的文风合了上意，谁就能多分到几勺肉。
冯导这口锅，他端得稳，也端得累。
他夜里常就着一盏油灯翻旧档，翻来翻去，翻出个门道：前朝翰林院，多少大才子，最后都栽在"写得太好"上。
文采太盛，盖了天子的风头，那是要挨收拾的。
他记起自己在景城放羊时，老羊倌教过他认草。最肥的草，往往长在悬崖边，羊想吃，得先看看脚底下的路。
笔，就是他冯导的草。
他写了那么多诏书，深知这东西一出，便是天下的规矩，白纸黑字，谁也赖不掉。
有一回，他起草一篇《封赏功臣制》，里头本该重重封赏几个亲随伶人。冯导提着笔，在"赏赐"二字上停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最后落笔，他写了"赐帛百匹"，没写"封侯"。
旁边的小同僚偷偷拉他袖子，低声劝：
"冯学士，陛下昨日可是亲口说了，要封这几个人的。您这……是不是太省了？"
冯导笑了笑，压低嗓子：
"帛是死的，侯是活的。封了侯，就得给他们兵，给他们权。咱们这文案部，不是开当铺的，不能啥都往外典当。"
那小同僚似懂非懂，冯导也不多解释。
他知道，李存勖现在正上头，等他哪天清醒过来，发现身边人手里攥着兵权，头一个要收拾的，就是他冯导这个执笔的。
写诏书，跟拍戏一个理儿。
镜头怎么摆，灯光怎么打，最后成片是啥效果，全看导演那一下。他冯导这会儿不当导演了，改当编剧，可笔底下那点门道，半点没丢。
他得把这篇"剧本"写得既让皇帝觉得顺心，又别给这天下埋下太大的雷。
这活儿，说难也难，说简单也简单。
难的是拿捏分寸，简单的是——他拍过那么多烂片，最擅长的就是"在有限的预算里，拍出最好的效果"。
如今的"预算"，就是皇帝的耐心；他要拍出的"效果"，就是天下的安稳。
那天晚上，他写完那篇制文，搁下笔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窗外头，洛阳的夜市正热闹，隐隐约约能听见戏班子唱戏的声音。
李存勖这会儿，大概正搂着哪个伶人，喝着酒，听那咿咿呀呀的调子呢。
冯导没出声，只对着孤灯，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。
他想起临来洛阳前，张公送他的那句话：
"守道不如守时，守时不如守心。"
他这会儿守的，就是这杆笔。
笔在他手里，他就得对得起"冯导"这两个字。不是那个在片场喊"Action"的导演，是那个哪怕戏再烂，也得想办法让观众少哭两声的"导演"。
翰林院的风，吹了几十年，吹枯了不知多少支笔。
冯导不慌。
他有的是墨水，也有的是耐心。
他知道，只要他坐在这案前，这大戏，就还得按他的节奏往下走。
只是不知这出戏的男主角，还肯不肯听他这个编剧的劝。
冯导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茶是冷的，心却是定的。
这"帝国文案部"，他算是来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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