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幕府的派系
进了太原城,冯导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"剧组"。
他以前带的那些剧组,演员之间闹点脾气、抢个番位,顶多摔个剧本、甩个脸子,最多耽误半天进度。河东幕府这帮人不一样。这帮人是真动刀子的。
幕府里头,明面上分两拨。
一拨叫"河东派"。清一色跟着李存勖他爹李克用从沙场里滚出来的老兄弟,都是河东本土的将领。这些人打仗是把好手,说话嗓门大,喝酒用碗,腰里那把刀从来不离身,开会的时候往那儿一坐,椅子都得压得嘎吱响。他们打心眼里瞧不上那些舞文弄墨的酸秀才,觉得天下是老子一刀一刀砍出来的,轮得到你们这些南渡的、北逃的、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投奔来的书生指手画脚?
另一拨就是"外来派"。全是天下大乱以后,从各个方向跑来投奔晋王的文士。有中原逃过来的,有汴梁混不下去的,有像冯导这样从桀燕败亡之地溜过来的。这帮人肚子里有墨水,嘴皮子利索,个个自命不凡,觉得光靠那帮丘八迟早完蛋,得靠咱们替大王出谋划策。
两拨人凑一块儿,那叫一个水火不容。
冯导进幕府头一天就撞上了。那天中午在食堂——哦不,在公廨吃饭,他端着碗刚坐下,旁边一个河东派的将领,姓周,满脸横肉,斜着眼瞅他:"哟,这就是从幽州来的那个冯书记?刘守光那儿待过的?"
冯导夹菜的手顿了一下,抬头笑:"正是在下。"
周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:"刘守光那是个什么东西!老子当年在代北跟他交过手,他麾下那几个兵,一触即溃。你给他当幕僚,他也没打过一场像样的胜仗嘛。"
满桌人都不说话了,齐刷刷看过来。
冯导心里门儿清。这不是在问他刘守光的事儿,这是在给他立规矩,告诉他"你不是自己人"。
换作以前剧组里哪个演员敢这么当众给他下不来台,他早一个"卡"甩过去了。可这儿是太原,是李存勖的地盘,他冯导现在就是个刚入职的临时工,连编制都还没捂热乎。
他慢条斯理地把那口菜嚼完,咽下去,才笑着说:"周将军说的是。刘守光那等货色,本来就不是成事的人。在下在他那儿,不过是混口饭吃,说得难听点,叫识时务。好在老天有眼,让在下认清了路,投了明主。以后还得仰仗将军多关照。"
这话说得漂亮。既不跟对方硬杠,也没贬低自己,顺手还把李存勖抬了一把。周将一时没词儿了,哼了一声,接着吃饭。
旁边一个外来派的文士,姓赵,赶紧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"冯兄,你别介意。这帮武夫就这样,粗得很。以后咱哥俩多亲近,在这太原城里,还得靠咱们自己人互相照应。"
冯导心里冷笑。
自己人?我跟你认识才半个时辰。
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。这不就是剧组里那帮群演拉帮结派嘛。新人一来,这边递根烟,那边拍肩膀,嘴上说"以后就是兄弟了",其实心里早把你算进他的势力范围里了。你要是真跟他绑一块儿,他犯的错你得背,他得罪的人你也得罪了,哪天他失势,你跟着一块儿完蛋。
在片场,跟错人顶多丢份工作。在这儿,跟错人是要丢脑袋的。
冯导当场就定了调子:中立。谁也不靠,谁也不惹,只做事。
打那以后,幕府里的人慢慢发现这个冯书记有点怪。
河东派那帮将领请客喝酒,叫他,他去,去了只吃菜不吹牛,别人吹嘘当年怎么砍人,他就笑着听,从不插嘴。有人想拉他一块儿挤兑哪个外来派的文士,他就装没听见,低头扒饭。有人故意在他跟前编排外来派如何如何不堪,他就嘿嘿一笑:"是嘛,这我倒不太清楚。"
外来派那帮文士想拉他结社吟诗、抱团争权,他也去,去了就聊业务,聊完就走。人家骂河东派是粗鄙武夫,他也不接茬,只说:"周将军打仗确实有两下子,我上次看他排兵,挺有章法的。"
两头都说好话,两头都不深交。时间一长,河东派觉得:这人虽然是从刘守光那边过来的,但挺懂规矩,不惹事。外来派觉得:冯导这人稳重,不抢戏,是个能干事的主儿。
他给自己立了个规矩,叫"三不"——不主动结党,不背后论人,不卷进派系纷争。用他自己的话说:"我是来导戏的,不是来选角的。"
他那段时间主要的活儿,还是给晋王起草公文、告示、檄文。别人写公文,之乎者也堆一通,写完自己都念不顺。他写东西,照旧是那个套路——先把结论亮出来,再说理由,最后给个落地的办法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同僚头一回看他的公文,都愣了:这文章怎么跟别人的不一样?读着怎么这么顺溜?
冯导心里说,那是,这叫金字塔原理,你们老祖宗还没生出来呢。
有个河东派的将军,打仗回来,要给他部下的阵亡兄弟请功、申请抚恤。他手下一个书记官写了三稿,将军都不满意,嫌写得软。有人推荐找冯导试试。
冯导接过这事,没写那些酸词儿,上来就写:"某营将士,随将军征战,阵亡若干。请依制抚恤,以慰忠魂,以励生者。"就这么直来直去。将军一看,拍大腿:"对!老子要的就是这个!"当场就通过了。
打那以后,幕府里但凡有写不明白的公文,都来找他。河东派、外来派,谁都来找,他来者不拒,一律好好写,写完还不邀功,只说"分内之事"。
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了大半年。
有天晚上,冯导一个人在屋里就着油灯改公文,张承业身边的一个老吏偷偷来找他,关上门说:"冯书记,老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。"
"张公请讲。"
"老大人说,你来了这半年,两边都不得罪,两边都服你。这在幕府里,比有本事还难。他说你是个明白人。"
冯导搁下笔,拱手道:"替我谢过张公。在下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,不敢有什么心思。"
老吏走了。冯导对着油灯愣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以前片场里那些资深的执行导演。一个新来的执行,要在大牌演员和资方之间两头周旋,稍有不慎就被挤走。最好的活法,不是站队,是让两边都觉得你有用、都离不开你,但又不觉得你会威胁到他们。
他把这个道理用在了五代的幕府里,一样管用。
他望着窗外太原城的夜色,轻轻说了一句:"这出戏,有点意思了。"
他没发现,窗外不远处,一个河东派将领的亲兵,正把今晚他说的那句话,记在了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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