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·桀燕的崩塌
冯导这辈子，最怕的不是死。
是烂片。
尤其是那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要扑街、全剧组却还蒙在鼓里、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非要"坚持拍摄"的烂片。那种无力感，比猝死在片场还让人绝望。
现在，刘守光这部戏，就是这种。
消息是三天前到的。
河东，晋王李存勖，亲率大军压境。先锋周德威已过幽州南境，沿途州县望风而降，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。
幕府里的反应，冯导只看了一眼，心里就给这部戏判了死刑。
主簿在抖。别驾在抖。连平时走路都横着走的那些武将，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喘。整个幽州节度使衙门，安静得像停尸房。
只有一个人不慌。
刘守光。
这位燕王陛下正端坐在大堂上，一手端着酒盏，一手拍着大腿，满嘴酒气地嚷嚷："李亚子小儿，不过仗着人多！朕有幽州坚城，有燕地铁骑，怕他作甚？来人，传我将令，出城迎战！"
底下一片附和。
冯导坐在角落里，端着那盏他一口没喝的冷茶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
这片子，保不了了。
他太熟了。这种剧情，他在横店见过无数次。老板盲目自信，团队一盘散沙，资金链早断了，主演还觉得自己能拿影帝。每个环节都在崩，只有导演知道，但没人听你的。
他能怎么办？
他只是一个掌书记。写公文的。
三天前，他就偷偷让人去买了几车干粮，悄悄存在后院，又把家里值钱的东西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——打成了两个包袱。崔大花在老家景城，他倒不担心，那女人一巴掌能扇晕流氓，乱兵未必近得了她的身。反倒是眼前这位，得赶紧处理。
当天夜里，冯导没睡。
他点了一盏油灯，摊开一张桑皮纸，开始做他最擅长的事：写分镜。
不，是画地图。
他把这几日收集到的情报，一条一条往图上标。河东军的兵力、行军路线、沿途降城、幽州城内守军的部署、粮草储备……凡是他能打听出来的，全画了上去。
这就是他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。
五代这年头，大多数人打仗靠勇气，靠义气，靠祖宗保佑。他不一样，他靠的是信息。
在现代，他为了拍一部战争戏，能把后勤、补给、士气曲线、舆论风向做成三十页PPT。这些东西，搁在五代，就叫"神机妙算"。
其实哪有什么神机妙算，不过是肯动脑子罢了。
画完图，他靠在椅背上，长出了口气。
结论很清楚：幽州，守不住。
刘守光这人，不是没有本事。他能从一个普通的节度使混成一方称帝的诸侯，手段是有的。但他最大的问题，也是所有烂片导演的通病——听不进人话。
冯导劝过。
三个月前，他就上了一封书，列了五条，明明白白告诉刘守光，称帝这事儿风险太大：一、师出无名，天下不认；二、四周强敌环伺，你不是最大的；三、内部人心不稳，将士们跟着你抢地盘可以，跟着你玩命不行；四、财政撑不住，幽州就这么大，你养不起一支能跟河东抗衡的军队；五、你得罪的人太多了。
五条，写得比剧本还清楚。
刘守光看完，只说了一句话："竖子何知！"
然后把他关了大牢。
冯导在牢里待了三个月，把《春秋》读了三遍。
说实话，那三个月他反而睡得最踏实。因为他已经尽了导演的义务——你演砸了，跟我没关系，我卡过、我喊过NG、我写过书面意见留了痕。哪怕将来史书要记这一笔，他也问心无愧。
可惜，五代不兴问心无愧这一套。
第二天一早，探马来报：幽州城南门外五里，河东军先锋已至。
刘守光终于慌了。
他连夜召集幕僚开会，问谁有退敌之策。底下鸦雀无声。
冯导坐在最后一排，低着头，一个字没说。
不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是他知道，说了也没用。
这种时候，皇帝要的不是对策，是安慰剂。你给他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，他反而嫌你啰嗦。他要的是一句"陛下洪福齐天，晋军必退"，然后他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装鸵鸟。
冯导已经不想陪他演下去了。
会散了，他回到自己的值房，把那张桑皮纸卷好，塞进怀里。又把这几日在幽州收集到的河东情报——其实就是一个手抄的小册子，记了河东的官职体系、将领姓名、兵力分布、甚至李存勖本人的一些喜好——仔细包好。
这些东西，在幽州是一堆废纸，到了河东，就是他的投名状。
他没有一点心理负担。
很多人会觉得，换主子是件丢人的事。冯导不这么想。
他是个导演。导演最在乎的是什么？是片子能拍下去，是剧组的人能活，是戏能演完。至于主演换不换，那得看演员的档期。
刘守光这个演员，档期到了。
他甚至还有点同情刘守光。这人不是坏到骨子里，就是蠢，蠢到不知道自己蠢。这种人，在片场活不过三天。在乱世，也活不过这个冬天。
傍晚时分，城头传来鼓声。是河东军开始列阵了。
冯导背起包袱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待了大半年的值房。桌上那方砚台，是张公送他的，他没带走。有些东西，该留就留吧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了一下。
"掌书记这是要走？"
是门口的老门子，姓赵，一个在这衙门里熬了三十年的老吏。
冯导笑了笑："赵叔，这片子拍不下去了，我得换个剧组。"
老门子愣了一下，然后叹了口气："你早该走了。"
冯导拍了拍他的肩膀："你也早点走。别等城破了，跑都跑不掉。"
他出了门，迎着幽州城傍晚的冷风，头也不回地往城西走。
身后，那座他待了大半年的节度使衙门，灯火通明，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。刘守光大概又在宴饮了，用最后的时光，演一出盛世的戏。
冯导摇了摇头。
他想起现代那个烂尾的片场，想起那部永远拍不完的《长乐老·忠奸一念》，想起自己倒在道具棺材里前喊的那一声"Action"。
命运这东西，有时候比编剧还会开玩笑。
他以为自己穿越成了反派，现在看来，他不过是换了个片场，继续干老本行。
河东那边，据说有个年轻的晋王，骁勇善战，雄才大略，是整个北方最被看好的"潜力股"。
不知道这位新主演，听不听得进导演的话。
"管他呢，"冯导紧了紧肩上的包袱，踩着暮色往前走，"先过去看看再说。实在不行，再换。"
风卷着枯叶从他脚边滚过，远处隐隐有战鼓声。
幽州城头上，那面写着"大燕"二字的旗帜，在风中猎猎作响，像是垂死的巨兽在喘息。
冯导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，桀燕这部戏，杀青了。
下一部戏，叫后唐。
主演：李存勖。
他得赶在开机之前，先把自己的导演椅摆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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