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的手印一共二十三个。每个手印之间隔着一样的距离。像有人在墙上量过。量过了,才一个一个按上去。那个拳头,在墙上烧了十秒。
然后它松开了。
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摊平,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墙上那个手印,颜色变了。
从褐黑,变成了很浅的灰。
"妈。"
"嗯。"
"墙上这二十三个手印,是谁的。"
十二点,正厅的门开了一次。下午两点,有人把她的鞋挪了半寸。三点,风停了。四点,桂花树上掉下来一朵花,正好落在她脚背上。五点,后门口有脚步声,走过去,又走回来。
六点,灯灭了。七点,有人在楼下抬哪一样东西,抬得很轻,木板都没响。八点,她喝了一口水,水是温的。九点,她把手放在腕上,数了六道痕。十点,她睡着了。
一天二十四小时,只有最后两个小时是她的。
墙上的手印,一掌一掌按着,指头张得很开。最上面那一个,按得最深。深到砖都凹进去了。砖是硬的。一个人的手,按不进砖。除非她按了很多年。
"我的。"
"二十三个?"
"我一个人,按了二十三次。"
她站住了,一动没动。
"你按了二十三次。"
"是。"
"为什么要按二十三次。"
"因为每按一次,它就当我已经还过一笔。"
司砚的手指在铜圈边缘停着。
"你替我还了多少。"
"三次。"
"那二十次呢。"
那个人没有说话。
"妈。"
"那二十次,是我自己的。"
"什么叫你自己的。"
"我嫁进来的第二年,就知道这事了。"
"我一年按一次。"
"按了二十年。"
司砚算了算。
心跳得很快。
"你按了二十年,最后一次是三年前。"
"是。"
"那你现在手上,应该不止五道。"
"对。"
"有几道。"
那个人抬起手,掌心对着她。
司砚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"数不清了。"
"对。"
"为什么数不清。"
"因为灰痕也会老。"
"老的会褪。"
"褪了就看不见了。"
司砚往前走了半步。
"妈。"
"嗯。"
"那你的命,是不是也快褪完了。"
圆的中心,那个人轻轻地"嗯"了一声。
那一声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。
司砚忽然跪下。
不是被谁按的。
是她自己跪的。
"司砚。"
"妈,你听我说。"
"你说。"
"你把铜圈给我。"
"我说过了——"
"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"
她慢慢地抬起眼。
"你要说它是第六只脚。"
"是。"
"那我们就给它装回去。"
那个人愣了一下。
"这怎么解说法。"
"你把它藏了三年,是想让它找不着。"
"对。"
"可它已经找到了。"
司砚指了指铜圈上那一瓣。
那一瓣里刻着她的名字。
刚刚渗过血。
"它认得我。"
"它认得你,和它找到你,不一样。"
"一样。"司砚说,"它认我,就说明它已经指过这儿了。"
"指过这儿,这里就不再是藏的地方。"
那个人沉默下来。
"妈。"
"嗯。"
"你藏了三年,藏成了一个死局。"
"现在换我来解。"
"你怎么解。"
"把它装回去。"
"装回去,它就站得稳了。"
"站得稳,它就不用吃人了。"
那个人看着她,很慢地摇了一下头。
"不对。"
"哪儿不对。"
"它站得稳,是因为它有了第六只脚。"
"有了第六只脚,它就更能吃。"
司砚愣在原地。
"这话怎么讲。"
"这三年它站不稳,只能吃名单上的人。"
"一个一个,慢慢吃。"
"要是它站得稳了呢。"
"它就能吃名单外面的人。"
司砚的呼吸停住了。
"名单外面。"
"是这栋楼外面。"
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走路的时候,脚没有声音。
"司砚,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。"
"怕什么。"
"我最怕的,不是我死。"
"是有一天,有人跟我一样,跪在这儿,觉得把炉子修好,就能救人。"
司砚跪在地上,抬头看她。
"修不好。"
那个人说。
"炉子不是坏了的。"
"炉子是被留下来的。"
"谁留的。"
"这个这个我不敢说。"
"我只知道,它留在这儿,一定有个理由。"
"什么理由。"
"这我答不上。"
那个人说完这三个字,忽然抬起手,往自己的胸口按了一下。
"妈。"
"时间不多了。"
司砚看了一眼手机。
六点零七分。
"还有五十三分钟。"
"四十七分。"那个人说,"你不会有五十三分钟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我要先走一步。"
司砚扶着墙站起来。
"你要干什么。"
那个人没有再出声。
她转过身,走向圆的中心。
走向那块裂开的石头。
走向铜圈。
"妈。"
"司砚。"
"妈,你别过去。"
"你听我说完这一句。"
司砚站住了。
"这三年我想明白一件事。"
"什么事。"
"铜圈是我藏起来的,就得我自己还。"
"我藏了它三年,它记了我三年。"
"要是你不还呢。"
"那它就找你。"
"找我我认。"
"你不认。"那个人说,"你才二十四。"
她走到铜圈边上。
跪下。
"妈。"
那个人抬起手。
放在铜圈上。
就在这时,铜圈上那一瓣,忽然亮了起来。
是她的名字那一瓣。
"妈,我记着了。"
那个人没有回头。
"记着就够。"
然后,她把整只手掌按了下去。
那一瞬间,圆的中心红了。
不是亮了。
是红了。
红得像一块烧到极致的铁,把整个圆的空气都烤得往上翻。
司砚的第一反应,是往回退。
她退了半步,就停住了。
因为退没有用。
热是从脚底下来的。
她抬起头,看见那个人的手掌,正在往铜里陷。
一寸。
两寸。
"妈!"
那个人连呼吸都轻了。
铜圈开始冒烟。
不是烧焦的烟。
是那种烧起来以后,才有的白烟。
司砚扑了过去。
她抓住那个人的胳膊,往回拉。
拉的这一下,她自己愣了。
因为那只胳膊很轻。
轻得像一把干柴。
"妈,你上来。"
"拉不动了。"
"什么叫拉不动。"
那个人转过头来。
那张脸,在红光里已经很淡。
眉毛淡了,嘴唇淡了。
"司砚。"
"你说。"
"你现在往上看。"
司砚抬头。
圆的顶上那个洞,还在。
洞的上面,是黑的两尺厚。
"看见了吗。"
"看见了。"
"上面是库。"
"是。"
"你现在上去,还来得及。"
"我不上去。"
"你得上去。"那个人说,"你上去,把库门撞开。"
"撞开以后呢。"
"撞开以后,你会看见一个东西。"
"什么玩意儿。"
"一具尸体。"
司砚的手,一下子凉了。
"谁的。"
"我的。"
"妈。"
"三年前那个下午,我下来,就没打算上去。"
"上去的那个,是另一张脸。"
司砚跪在地上。
她的膝盖下面,是越来越烫的石头。
"所以你现在这样,是因为——"
"是因为我把那张脸退回来了。"
那个人笑了一下。
笑的时候,脸上的轮廓塌了一块。
"我退回来,就没法再上去了。"
"那你早干什么去了。"
司砚的声音,第一次抖了。
"三年。"
"你三年都不说。"
"你三年让我以为我妈死了,是被人害死的。"
"她确实是被人害死的。"那个人说。
"谁。"
"我。"
她把视线从纸面上移开。
"你方才说什么。"
"我说,是我。"
那个人说得很慢。
"这三年,所有人都以为沈玉兰是被人害死的。"
"那是我不让他们知道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我要你恨。"
"恨谁。"
"恨到愿意回来。"
红光照在她脸上。
"你要是觉得你妈只是运气不好。"
"你不会回来。"
"你要是觉得你妈是被人害死的。"
"你就会回来。"
司砚跪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,她慢慢地,把头低下去。
低到地上。
"妈。"
"嗯。"
"我不恨了。"
"你现在不恨,晚了。"
"不晚。"
她抬起头。
"你把手拿出来。"
"拿不出来了。"
"拿不出来,我砍。"
那个人愣了一下。
"砍不开。"
"砍得开。"
司砚伸手,去拿那把铜钥匙。
钥匙在手里,很凉。
就在这时,铜圈上那一瓣,忽然开始往外冒白烟。
白烟冒出来的时候,圆的顶上,掉下来一样东西。
很轻。
落在她脚边。
是一根针。
很细,很旧的针。
针身上缠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线。
司砚认得这根针。
"妈。"
"这是外婆的。"
"是。"
"你带下来了。"
"我带了三年。"
"你带它干什么。"
那个人把手从铜里拔出来一半,转头看着她。
"因为它能扎穿铜。"
司砚把那根针捡起来。
针尖很尖。
她把针尖,对准了铜圈上那一瓣。
"妈,我扎下去会怎么样。"
"它会松。"
"松了以后呢。"
"松了,你就把我这只手拿出来。"
"拿出来以后,铜圈会怎么样。"
那人把话咽回去。
"妈。"
"铜圈会裂。"
"裂了以后,炉子就少一只脚。"
"是。"
"少一只脚,它今晚就得吃一个人。"
"是。"
司砚握着针。
"那它今晚吃什么。"
那个人抬起眼。
"吃我。"
就在这时,圆的顶上,那个洞口上方,传来一声闷响。
是库的地砖,被人从上面撬开了。
有人从洞口上方,弯下腰,往下看。
她把目光往上抬看他。
逆着光,只看得到一个轮廓。
"司砚。"
那个声音很稳。
"把针放下。"
"傅寒州?"
"放下。"
"你怎么进来的。"
"库门是我开的。"他说,"我有一把钥匙。"
"老太爷的钥匙?"
"不。"
就在这时,洞口上方又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傅寒州。
"她有我给的。"
司砚手里的针,差点掉在地上。
那个声音在洞口上方停顿了两秒。
然后,那个人,慢慢地,把头低下来。
一张脸,出现在洞口。
司砚把那张脸,从头看到脚。
那是她自己的脸。
眉眼,颧骨,下巴那一道弧。
连左眼角下面那颗小痣,都在同一个位置。
她半步都没退,动不了。
"你是谁。"
洞口上那张脸,笑了一下。
笑的弧度,和她照镜子时看见的,一模一样。
"我是司砚。"
"不可能。"
"你看我一眼就知道我不可能。"
那张脸说。
"可你还是问了。"
就在这时,司砚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很淡。
是白药的味道。
三年前那半片白色的药,就是这个味。
司砚慢慢握紧了针。
"三年前,把我送上火车的人,是你。"
"是我。"
"你给我吃了一片药。"
"是。"
"那药里放了什么。"
洞口上那张脸,一直没有变。
"放了你该知道的事。"
"什么事。"
"傅家的炉子,不是三年前才开的。"
"它开了四十年。"
司砚的手指,扎进了掌心。
"四十年,四十七个人。"
"不止。"
"什么叫不止。"
洞口上那张脸,往旁边让了让。
让出了一段库里的地砖。
地砖上,摆着一只箱子。
空的。
"这一只是第几号。"
"第四十八号。"
"第四十七号呢。"
那张脸没有回答。
它抬起手,指着司砚脚边的铜圈。
"你手上那只圈,刻了六个名字。"
"你数过吗。"
司砚把眼睛垂下去。
六瓣。
六个名字。
她数了三遍。
数到第四遍的时候,才看清最下面那一瓣。
那一瓣的名字,被铜锈盖了一半。
可露出来的两个笔画很清楚。
是"司"字的第一笔。
就在这时,铜圈忽然猛地烫了起来。
她低着眼睛看。
那一瓣里的铜,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塌。
像是有人,要从这层铜底下钻出来。
就在这时,那个洞口上方的人,忽然开口了。
"别扎。"
她侧过脸。
"扎下去,你妈就回不来了。"
就在这时,司砚手里的针,忽然烫得要命。
她没握住。
针掉了下去。
落在地上的时候,针尖朝下。
然后,它自己立住了。
针尖扎进砖里。
针身上的那根红线,忽然红了。
红得,和铜圈上那一瓣一模一样。
就在这时,那根红线,自己动了。
它从针身上松下来一头,慢慢地,往铜圈那边爬。
爬得很慢。
一寸,一寸。
爬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然后,它抬起了头。
它没有眼睛。
可司砚知道,它在看她。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洞口上方那张脸。
那张脸,忽然收起了笑。
"司砚。"
"嗯。"
"你背后有人。"
司砚猛地回头。
圆的另一头,甬道口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不算高。
穿一件深灰色的旗袍。
头发挽着。
她的脸,是司砚的脸。
司砚的脚往后退了半步。
她没有退成。
鞋跟卡在砖缝里,鞋跟一别,脚踝上那根筋猛地一扯。
她咬住牙,一声没出。
一步都动不了。
就在这时,对面那个人忽然抬起手,对她招了招。司砚没有动。她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这张脸是自己的,可它招手的样子,是母亲的习惯。那它到底是谁?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