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候了许久的府医乔松龄这才奉命入内。
他已年过五旬,穿一件深青细布直裰,鬓边灰白,胡须修得整整齐齐。
进门前被要求卷袖、解下药刀,他诊过脉,又察看碎杯中的残酒,额角渐渐沁出冷汗。
乔松龄指腹下的脉象时急时滞,他换了两次手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:“今夜这杯酒里有一种来势极急的烈毒,已把脉象搅乱。只是这乱象底下,还压着一股缠绵日久的虚弱,至于究竟是久病伤身,还是别有缘故,眼下不能乱断,得等病情稍稳后再细辨。”
他紧紧盯着她的脸色,又补了一句:“所幸殿下饮得不多,又及时呕出大半,眼下尚能压住。”
沈照夜将“日久”两字记进心里,却没有在这时追问:“酒能不能验?”
乔松龄迟疑道:“只能验出酒中确有毒物,究竟是哪几味,还需细查。”
“把你看见的、诊出的都写下来,署名,按印。”
乔松龄看了门外众人一眼,终于低头:“老朽遵命。”
银针落入穴位,苦涩药汤也被端来。
沈照夜只喝了半碗,胃中便又翻涌起来,她伏在铜盆边吐出一口黑红血水,血腥混着药苦冲上鼻腔,缓了许久,才抬起苍白的脸。
青梧替她擦去唇边血迹,指尖凉得厉害。
待沈照夜缓过来之后,她忍了又忍,终究低声问:“殿下,您方才说话做事......与从前很不一样。您是不是头疼得厉害?”
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静。
这不仅是青梧的疑问,也是所有人的疑问。
过去的明昭郡主甚至不敢看杀鸡,如今却亲手折断了刺客的手臂,还在片刻之间夺了府卫统领的令牌,这与他们记忆中的郡主大相径庭。
沈照夜抬眼看她,没有回避:“毒酒下肚,额头也撞了一回。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许多事想得比从前清楚。”
她略停一息,视线越过青梧,落在众人身上:“至于跟从前不一样——人险些被挂上房梁,若还学不会硬一些,那才是真正没救了。”
乔松龄捻了捻胡须,谨慎地接道:“烈毒乱心脉,额伤又可能伤神。醒后头痛,乃至心性有变,都不是全无可能,只是还需静养,不能再受刺激。”
这番话并不能让所有疑虑消失,却也算是给出了一个合理解释。
青梧眼圈又红了,神情仍有不解,手上却替她把披散的衣领掩得更严实。
秦峥没有表态。
他决定先看这位骤然变了性情的郡主,接下来究竟准备怎么做。
沈照夜借青梧的手站起,从狼藉的寝阁走到门边,在廊下的圈椅落座。
“现在,开始审问。”她拢了拢肩上临时披来的夹衣,目光扫过众人。
青梧取来纸笔,在门边摆了一张矮几。
她让府卫站到东廊,内院婢仆站到西廊,中间隔着庭院,谁也听不清另一边的低声答话。
秦峥始终留在阶下,眉间疑色未散。
过去的明昭郡主很少过问府务,今夜的反应不像只是受惊后忽然强硬,更像一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,在混乱中本能地先抓住重点。
青梧最先陈述。
宫中内侍于二更三刻送来长春酒,二更四刻,她服侍郡主饮酒,而后到耳房取明日要用的首饰。耳房里沉香味很重,她坐下不过片刻便失去了知觉。
两名内院婢女都说,三更初听见谯楼鼓声。等府内更卒正式报过三更一刻,西角门的灯便先灭再亮,夹道里同时传出两短一长的梆子声。又过了整整一刻,更卒才报三更二刻。
轮到卢安时,他答道宫中的人离府后,他便回了外账房,未曾出去过。
说这些话时,他双手垂在袖中,目光始终盯着地面。
沈照夜却记得,“刺客尚活”四字传出来时,他是所有人中第一个看向西角门的。
每个人说完,青梧都照原话记下,令其画押。
秦峥最后上前。
“三更二刻,是你巡查二门的时辰?”沈照夜问。
秦峥答:“是。府中向来如此。”
沈照夜又问:“今晚何时到的二门?”
秦峥答道:“更卒刚报二刻,末将便依例巡到二门,恰好听见内寝响动。”
所有人的供述拼在一起,终于露出一道细小的裂缝。
其实并不复杂。
谯楼和府内更卒的报时都对得上,错的只有西角门那声私梆,它本该在三更二刻响,却提前到三更一刻响了。
不是整座府里的时间错了,而是有人专门给刺客报了一个假时辰。
她让青梧收好口供,自己扶着廊柱站起。
重新回到寝阁,门内的血腥气尚未散,刺客已经醒了,脸色因失血而灰白。
乔松龄替他粗略止过血,他舌下没有毒囊,齿缝里也没有藏药。
沈照夜又让人重新仔细搜了身,脱下的靴子鞋垫下藏着一块薄腰牌,刻的是郡主府西角门。
与先前从他衣襟搜出的入府木牌不同,这一块牌上另有出府火印,不是只能进不能出的死牌。
他是带着退路而来的。
“没有毒囊,藏着出府腰牌。”沈照夜在他面前坐下,“你不是死士。给你差事的人也答应过,做完便会送你离开。”
刺客闭紧嘴,眼珠却动了一下。
沈照夜不问主使,只问:“你听见什么信号进的门?”
男子仍不回答。
她便让青梧把方才众人的报时逐句念给他听。
“真正的三更一刻,西角门灭灯,敲出两短一长的梆子,真正的三更二刻,府中更卒刚报时,秦统领也依例巡到二门。”
青梧念到这里,男子的脸色忽然变了。
沈照夜看着他:“你原定何时进来?”
沉默许久,男子喉结动了动:“三更......二刻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回答。
沈照夜问:“谁给你报时?”
“西角门内有人灭灯,再敲两短一长的梆子。那便是三更二刻。”
她追问:“进来以后呢?”
男子声音越发艰涩:“挂好白绫,放下那封信,在房中等到三更三刻。有人敲窗两次,带我从西角门出去。”
沈照夜取过青梧记录时辰的纸,在“三更一刻”和“三更二刻”两处各点了一下。
“说得再简单些。”她看着刺客,“你以为自己是二刻进来,做完事情,等到三刻便有人接你出去。”
她指尖落在另一处时辰上:“可那声梆子响时,才一刻。也就是说,你其实一刻就已经进来了。”
刺客猛地抬头。
“等到了你以为的三刻,其实真正的时间是二刻,这个时间,你只会碰上来内院照例巡查的秦峥。”
沈照夜每说一句,刺客的脸色便白上一分。
“把信号提前一刻,是要让你在秦峥巡院时仍留在我的房中。届时他看见的,是一个手持凶器,站在郡主尸首旁的刺客。”
沈照夜不给他逃避的余地,继续道:“以秦峥方才拔刀便要灭口的性情,你根本活不过第一刀。就算他没能杀你,那个口口声声要来‘接应’你的人,也能趁乱补上第二刀。”
男子看向门外的秦峥,又看向那块出府的腰牌,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。
那块腰牌不是退路,而是让他走进来的饵。
沈照夜俯身,声音压得很低:“现在你知道了,不只是我想要活口。”
“你自己,也该想活。”
男子死死盯着她,呼吸越来越急。
片刻后,他像终于抓住最后一根浮木,哑声道:“我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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