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丐的棚,比苦丐的棚,暖和。
这是阿穗在栖流社待了五年,总结出来的第一条真理。
苦丐的棚,在庙东边,漏风漏雨,一股子馊味。文丐的棚,在庙西边,虽然也是草棚,可棚顶铺了两层稻草,墙角还堆着几个破炭盆,烧得暖烘烘的。棚里横七竖八坐着七八个人,个个穿得比苦丐整齐——虽然整齐也是相对的,最多就是补丁少一点。
腊月初七,下午。阿穗跟几个文丐,正围坐在炭盆边上,比拼讨饭段子。
今天的场子,是阿穗挑的头。
“今儿个,”阿穗把竹杖往墙边一靠,“咱们老规矩,一人一个段子。谁的段子,逗得大家笑了,谁就算赢。赢的,今天晚上,后厨那碗粥里,多加半勺。”
棚里一阵哄笑。
第一个开口的,是老贺。老贺是文丐里的老人了,五十来岁,一张嘴,能把死人说活。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讲:
“前两天,我在街面上,遇见一个开当铺的。那当铺掌柜,吝啬得很,一毛钱都舍不得给。我就站在他门口,唱莲花落。我唱了半天,他连门都不开。”
“后来呢?”有人问。
“后来啊,”老贺得意地捋了捋胡子,“我往他当铺门口的台阶上,一坐,就开始哭。我哭得那个惨啊,哭得整条街的人都围过来看。那当铺掌柜,在里头待不住了,开门出来,塞给我两个铜板,说:‘你赶紧走,别在我这儿哭了。’”
“我接过铜板,你猜我说什么?”老贺一拍大腿,“我说:‘掌柜的,您这两个铜板,是让我走呢?还是让我换个地方哭呢?’”
棚里一阵笑。
“那掌柜的,脸都绿了。”老贺笑得直咳嗽,“他又塞给我三个铜板,说:‘你换个地方哭,换个地方哭!’”
棚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。
第二个开口的,是小柳。小柳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嗓子好,唱莲花落,能唱出花来。她抿了抿嘴,开始讲:
“我前两天,在城南那个包子铺门口,唱莲花落。那包子铺掌柜,是个胖子,人倒是不坏,就是抠。我唱了半天,他给我一个包子。”
“一个包子?”有人咋舌,“不少了。”
“一个包子,是不少。”小柳撇撇嘴,“可你猜那包子,是什么馅的?”
“什么馅的?”
“菜馅的。”小柳说,“全是菜,一点肉都没有。我咬了一口,就咬出一片菜叶。我就站在他门口,一边嚼,一边唱:‘掌柜的包子真叫香,皮薄馅大水汪汪;可惜馅儿全是菜,不如喂我老山羊!’”
棚里又是一阵笑。
“那掌柜的,在里头听见了,出来又塞给我两个肉包子。”小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他说:‘姑娘你别唱了,再唱我这包子铺,就不用开了。’”
棚里笑成一团。
第三个开口的,是王二。王二是个结巴,可他讲段子,一点都不结巴。他清了清嗓子:
“我……我前两天,在……在那个米铺门口,唱……唱莲花落。那米铺掌柜,是……是个老头,特别……特别凶。我一……我一靠近,他就……他就拿扫帚赶我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……后来啊,”王二得意地笑了,“我……我就在他门口,蹲……蹲了一天。他……他赶我,我就走。他……他关门,我就……我就又回来。他……他开了三次门,我……我回来三次。最……最后,他……他从米缸里,舀了……舀了一勺米,塞……塞给我。”

“拉倒吧。”老贺撇嘴,“那胖掌柜,是好讨。可他给的,是包子,不是铜板。你讨一天包子,回去还得换铜板,麻烦。”
“那你说哪家好讨?”小柳不服气。
“我说是城西那个当铺。”老贺得意地捋了捋胡子,“那当铺掌柜,吝啬是吝啬,可他怕丢人。你在他门口一坐,他为了让你赶紧走,准给铜板。我跟你说,我在他那儿,一天能讨二十个铜板。”
“二十个?”王二结巴着说,“我……我最多,讨……讨过十五个。”
“那是你不会哭。”老贺拍了拍他的肩,“讨钱这东西,光唱不行,得会哭。你哭得越惨,他给得越多。”
阿穗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。
她心里想:你们都在说哪家商户好讨钱。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那些苦丐棚里的人,他们连“讨钱”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们只能靠惨。
靠断指,靠瞎眼,靠瘸腿。
她正想着,老贺忽然问她:“阿穗,你呢?你觉得哪家最好讨?”
阿穗“看”着他,笑了笑:“我不挑。谁给,我就讨谁的。”
“那你这一天,能讨多少?”
“不多。”阿穗说,“十几个铜板,两三个包子。够活。”
老贺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棚里又热闹起来。有人开始聊今天在街上遇见的事,有人开始聊昨天讨到的铜板,有人开始聊后厨今天的粥,稠了还是稀了。
聊着聊着,不知谁,忽然提了一句:“你们说,苦丐棚里那些人,一天能讨多少?”
棚里,忽然静了。
阿穗心里,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知道,这个话题,一提起,棚里的气氛,就要变冷了。
果然。
老贺咳嗽了一声,没说话。小柳低下头,开始抠手指。王二张了张嘴,也没出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贺才开口:“苦丐棚里那些人……一天能讨多少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他们那些伤,是怎么来的。”
棚里,更静了。
“小六那只手,”老贺说,“你们知道吧?缺了三根指头。”
“知道。”有人小声说。
“他那三根指头,不是偷包子被狗撵的。”老贺的声音,低了下来,“是巡竿剁的。三年前,他刚进栖流社,不肯交葫芦契,巡竿就把他摁在案板上,一刀下去,剁了三根。”
棚里,没人说话。
“小雀那只眼,”老贺继续说,“你们也知道。瞎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有人小声说。
“他那只眼,不是让公子哥拿弹弓打的。”老贺的声音,更低了,“是他自己用石灰,抹瞎的。”
棚里,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为什么?”小柳小声问。
“因为他爹死了,他娘改嫁了,他一个人,活不下去。”老贺说,“他听说,瞎了眼,上街讨钱,一天能多讨两个铜板。他就自己,用石灰,把自己那只眼,抹瞎了。”
棚里,死一样的静。
阿穗坐在炭盆边上,一动不动。
她早就知道这些事。可每次听人提起,她心里,还是像被什么东西,拧了一下。
“还有老栓那条腿。”老贺继续说,“你们也知道。瘸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有人小声说。
“他那条腿,不是在码头上被工头雇人打断的。”老贺的声音,更低了,“是他自己,从码头那个货堆上,跳下来,摔断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小柳又问。
“因为他那时候,在码头上扛大包,每天扛得要死要活,还吃不饱。”老贺说,“他听说,瘸了腿,上街讨钱,一天能多讨两个铜板。他就自己,从货堆上跳下来,把腿摔断了。”
棚里,没人说话了。
炭盆里的火,噼啪响了一声。
阿穗忽然开口:“所以,你们说,哪家商户最好讨钱?”

“他说,‘师’字那一撇,应该往左撇,他刚才撇反了。”阿拾憋住笑,“他非说自己写了一辈子,从来没写反过。我们底下学生都不敢说话。他越看越别扭,最后急了,拿起黑板擦,啪一下把整个黑板都擦了。”
“擦了干嘛?”小柳追问。
“他说,重写。”阿拾说,“结果重写的时候,手一抖,又撇反了。”
棚里先是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。老贺笑得直咳嗽,王二笑得蹲在地上,小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还有更绝的。”阿拾来劲了,“他写完那个反的‘师’字,盯着看了半天,忽然一拍桌子,说:对了!我当年就是这么写的!是你们这帮小兔崽子,看反了!”
棚里又是一阵狂笑。
阿穗坐在那儿,也跟着笑。她笑的时候,心里却在想:这孩子,今天笑得,比平时都真。
可她也听出来了——这孩子笑的时候,眼睛里,有一点别的东西。
不是开心。是紧张。
他在紧张什么?
阿穗“看”着他,忽然想起前天夜里,他在旧戏台上说的那句“这庙里的规矩,该改改了”。
她心里,轻轻动了一下。
这孩子,怕是要干什么事了。
棚里还在笑。老贺笑得直拍大腿,王二笑得直打嗝,小柳笑得弯了腰。
阿穗坐在炭盆边上,看着那一圈笑脸,心里却在盘算:后天夜里,这孩子,会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?
雪,还在下。
棚里,暖烘烘的。
可阿穗知道,这暖烘烘的棚里,藏着的,是冰。
她“看”着那一圈笑脸上,心里忽然想起阿拾那天在旧戏台上说的话——“不用靠惨,也能有口饭吃呢?”
她当时问他,信不信。
他说,他信。
她现在,也有点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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